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美）欧·亨利）著；
张经浩　译
北京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2010年12月
978-7-5001-2816-8
二十年后
带家具的房间
“姑娘”
绿色门
五月是个结婚月
多情女的面包
警察与圣歌
最后一片叶
命运之路
二十年后
一位巡警在马路上威风凛凛地走着。
他的威武是习惯成自然，而不是摆给人看的架势，因为行人已少而又少。
时间还不到夜晚十点，但眼见要下雨，冷风一阵紧似一阵，马路上就已是空空荡荡了。
他边走边一家家打量，还不时转过头，用警惕的目光向平静的通衢大道两头远望，那甩警棍的动作多姿多彩，再加上体格魁伟，却不带傲气，看起来是好一个太平天下的卫士的形象。这一带收市早。
你偶尔看到还亮着灯的店或者是烟店，或者是通宵餐馆，大多数店铺却早早关了门。
走到一个路段的正中时，警察突然放慢了脚步。
一家灭了灯的五金店门口，有个男子斜靠门站着，嘴里叼了根烟，并没点着。
看到警察走过来他抢先说话了。
“没事，警官，我在等一位朋友，”他镇定自若地说，
“二十年前约好现在相见。
你听了觉得奇怪，是吗？
你要是不放心呢，我可以把事情说给你听听。
二十年前，这家店是一家餐馆，叫大乔·布雷迪餐馆。”
“餐馆早五年就没有了。”警察说。
站在店门边的人划着了根火柴点烟。
火柴光一照，只见这人长着个方下巴，脸色发白，目光倒炯炯有神，右边眉毛附近留着个小白伤疤。
领带扣针歪别着，上面镶着颗大钻石。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跟吉米·韦尔斯在这儿的餐馆吃饭。他是我最要好的哥儿们，世界上顶呱呱的小子。
我俩是在纽约长大的，亲亲热热像兄弟俩。
我十八岁，吉米二十岁。
第二天我要去西部闯荡。在吉米看来天下似乎只有一个纽约。
你就是拽也无法把他拽出纽约，那天晚上，我们约定，就从那一天那一刻算起，整整二十年后在这地方再会面，不论我们的处境如何，也不论要走多远的路。
我想，过了这二十年，好歹各人也该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混出了点名堂。”
“这事倒挺新鲜。
时隔二十年才又见上一面，未免太久了点。
分手以后你知道你朋友的消息吗？”警察问。
那人答道：“说起来我们也有过一段书信往来，但过了一两年便断了联系。
你知道西部那边地方有多大，而我来来往往又行踪无定。
但是我知道要是吉米还活着，准会上这儿来找我。
要说忠诚可靠，这老兄天底下数第一，他决不会忘。
今天晚上我千里迢迢跑到这家店门口等着，如果老朋友当真来，跑这一趟值得。”
等朋友的人掏出块漂亮的表，表面上镶着小宝石。
“十点差三分，”他说，“我们在餐馆分手的时间是十点整。”
“你在西部混得还不错吧？”警察问。
“你猜对了！吉米要是比得上我一半就算他不赖。
他是个大好人，就是迟钝了点。
我发财可也不容易，非多长几个心眼不可。
在纽约什么都要守着老套套。
人要开窍得到西部去。”
警察甩着警棍，又开步了。
“我得走啦！
希望你的朋友真能来。
到时候没来你就走吗？”
“不会。”他说，“至少我等他半个钟头。
如果吉米还活在这世上，等半小时他准来。
再见，警官。”
“再见，先生。”警官说着又继续巡逻，边走边一家家打量。
这时冷飕飕的毛毛雨降了下来，原来风一阵阵吹，现在是不停地吹。
这一带为数很少的几个行人把大衣领翻上来，手插进口袋里，加快脚步，默默赶路，自认倒霉没赶上好天气。
五金店门口的那个人抽着烟还在等。他千里迢迢来赴年轻时朋友的约会，干这种完全没准的事可说是荒唐。
他等了约摸二十分钟后，一位高个子大步流星穿过马路径直朝他走来。
这人穿着长外套，衣领翻上来盖住了耳朵。
“鲍勃，真是你吗？”来者不敢相信地问道。
“吉米·韦尔斯，你来了呀！”站在门边的人高声叫了起来。
“哎呀呀！”刚来的人也高声叫，一把抓起对方的两只手，
“果然是鲍勃。
我知道只要你还活着，一定会上这儿来。
哟，哟，哟，二十年，可不算短呀！鲍勃，原来的餐馆已经没有了，要是还在就好，我们可以到里面再吃上一顿。
在西部混得怎么样，老弟？”
“好极啦！我想到手的都到手了。
吉米，你变了很多。
奇怪，你怎么又长了两三寸呢？”
“是呀，满二十后我又长了些。”
“你在纽约怎么样，吉米？”
“还过得去。
我在市里的一个部门谋了个位置。
鲍勃，走吧，我们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去畅谈往日的事情。”
两人手挽手沿马路走着。
从西部归来的那个志得意满，讲起这些年的作为。
另一个把头缩在大衣领里，津津有味地听着。
十字路口有家药房，仍灯火辉煌。
到了灯光下，两人同时转身瞪大眼看着对方的脸。
从西部来的那个突然站住了，松开手臂。
“你不是吉米·韦尔斯！”他惊叫起来，
“二十年的时间的确长，但再长的时间也不会把鹰钩鼻变成个扁鼻。”
“二十年足可以把一些好人变成坏人，”高个子说，
“鲍勃，你已被捕十分钟了。
芝加哥认为你可能上我们这儿来，打了电报说想与你谈谈。
放老实点，知道吗？
老实才聪明。
有人叫我带张条子给你，看完了我们再去局里。
你到那儿窗子下看，是巡警韦尔斯写的。”
从西部来的人打开交给他的小纸条。
开始看的时候他的手还正常，但到看完时却抖得厉害。
条子上只写了几句话：
鲍勃：我准时到了约定地点。
你划着火柴点烟时我发现你原来是芝加哥通缉的罪犯。
我不便自己动手，便找了位便衣代劳。
吉米
带家具的房间
下西区有一片红砖楼，住在楼里的一大帮房客像时间一样永不停步，来去匆匆。
他们处处无家，处处为家，
从这间带家具的房间搬到那间带家具的房间，永远只是过客——不但住所无定，而且心绪、思想无定。
他们把《家，幸福的家》这支歌唱得乱七八糟；他们的家神是搁在纸盒里提来提去的；他们没有葡萄藤，只是帽子上绕着装饰带，也没有无花果树，只有盆景。
所以这一带房子里住过的房客上千，有得说的事也该上千。当然，大多数索然无味。不过，如果说这帮匆匆过客连一两件奇闻也没有，那又不可思议。
一天天黑以后，一位年轻人在这片破败的红砖房中转着，按着门铃。
来到第十二栋后，他把寒酸的手提包放在台阶上，掸去帽带上的灰，又揩揩额头。
铃声很轻，是在隔得远远的、空荡荡的纵深处响。
这一家（就是他按了铃的第十二家）的女房东来开了门，他一见不由想起了一条害虫，蛀光了果仁，已经吃饱了撑着，可还巴望有什么可吃的进到空果壳里来。
他问有没有空房间。
“进来吧，”女房东说。
她的声音是从喉管里发出的，而且喉管上似乎长了层苔，“三楼有一间，还刚空了一星期，你去看看吧。”
年轻人跟她上了楼。
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的微光照着黑乎乎的过道。
两人的脚踩在楼梯的地毯上没一点声音，恐怕原来织出这块地毯的织机也认不出这块地毯了。
它已面目全非，在有股臭味、不见阳光的空气中腐烂，变成青苔地衣似的东西，在楼梯上一块块扎了根，踩上去还粘脚，像是踩着了什么黏性强的有机物。
在楼梯每个拐弯处的墙上都有壁龛，只是空着。
也许壁龛里原摆过什么花草，然而禁不住又脏又臭的空气熏。
还有一种可能是摆过什么神像，但不难想象，大小魔鬼趁屋子里黑，把它们拖进了罪恶的深渊，让它们呆在堆放家具的地窖里了。
“就是这一间，”女房东长了层苔的喉咙说，
“房间挺好，并不常空着，夏天还住过几位贵客。都是痛快人，到时就预付房租。
水在走廊那头。
斯普罗尔斯与穆尼住过三个月。
他们是演杂耍的。
那位布雷特·斯普罗尔斯小姐——你总该听说过她吧？哦：对，那是她的艺名。她把结婚证配了个镜框，就挂在梳妆台上方。
气灯在这里。你看，壁柜多大。
这间房人人喜欢，从没有久空过。”
“当演员的人常到你这儿来住？”年轻人问。
“常来常往。
上这儿的房客有一大批与剧场有关系。
先生，你不知道，这一带就是剧院区。
当演员的人从来就不在哪个地方久住。
上我这儿的当然有。
他们有来的，有去的，就这样。”
他租下了房间，预付一个星期租金。
他说已经累了，想马上休息。
钱如数交清。
女房东告诉他，房间里什么都是现成的，连毛巾和水都已准备好。
她正要转身走，年轻人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千遍了。
“你是不是记得房客里有个年轻姑娘？叫瓦什纳小姐，全名是埃勒威兹·瓦什纳。
她很可能在登台演唱。
是个漂亮姑娘，中等个子，身材苗条，头发深金黄色，左眼皮附近有颗黑痣。”
“这个名字我想不起来。
他们当演员的今天住这间房明天住那间房，也今天叫这个名字明天叫那个名字。
他们来的来，去的去。
你说的名字我当真想不起来。”
白问，每次都白问，他不厌其烦地问了五个月，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白天花大气力找剧场经理、中介人、学校、歌舞团打听；夜晚在观众中转，从全是明星登台的大剧院直跑到下三流的音乐厅，连最怕在那儿找到朝思暮想的人的场所都不放过。
他真心爱她，在千方百计找她。
他相信，自离家出走后，她一定还在这座被水环抱的大城市的某个地方，只不过这座城市像一大片永无安稳之日的流沙，其中的沙粒不停地翻动，今天浮在表面的，明天又埋进泥土里。
起初带家具的房间对它的新客来了一番假热情，那是一种看来激动、热烈，其实却虚应事故的欢迎，就像娼妓虚情假意的笑。
旧家具还有反光；一张床、两把椅上蒙着破织锦；两扇窗之间有一面一尺宽的廉价穿衣镜；墙角里搁着一两个描金画框，一副铜床架等等，这使他或多或少觉得还不坏。
客人有气无力地往椅上一靠。顿时，他像进了通天塔，只听见操各种不同语言的人抢着告诉他这儿住过什么房客，简直乱成一团。
邋里邋遢的的地席上铺着一方颜色杂七杂八的毯子，好似波涛汹涌的海洋中露出一个鲜花怒放的方形小岛。
墙上糊着花花绿绿的墙纸，贴着无家无室的人在哪间客房都能看到的画，有《法国信新教的情侣》、《首次口角》、《新婚早餐》和《赛克在泉边》。
壁炉前歪吊着块本来还成样子的布，就像歌剧中亚马逊人身上随便缠着根宽带子。壁炉朴实而庄严的轮廓被盖住了。
壁炉上放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两只不值钱的花瓶，几张女演员像，一只药瓶，几张零星纸牌，都是以前的房客留下的。那些人原先也落难到这荒岛，后来遇到别的船相救，人到新的港口登了岸，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还留在荒岛上。
渐渐地，原先的房客留下的小物件让他看出了名堂，就像份密电码的字让他一个个破译了一样。
梳妆台前的毯子上有一块地方磨光了毛，这说明许多漂亮女人在那儿踩过。
墙上留着小手指印，那是小囚徒摸出来的，他们想见到阳光，呼吸新鲜空气。
还留着一大块污渍，成放射形，像炸弹开花，显然是有人把一杯或者一瓶什么东西往墙上一甩甩出来的。
穿衣镜让人用金刚石横着歪歪扭扭刻了个名字：玛丽。
看来，以往的房客一个个都有股子火气（也许是受不住这儿的过分冷漠发了火），一怒之下便把房间当出气筒。
家具已被弄得遍体鳞伤。床上的弹簧东一个西一个冒了出来，整个床便不成样子，活像只死于恶性痉挛的大怪物。
壁炉上的大理石不知由于出了什么大乱子，被敲掉了一大块。
地板上的每块木板各有各的伤痛，因为各自受过各自的冤屈。
那些房客暂住这房间时都暂以这房间为家，却又产生这么多怨气，进行这么多破坏，真难以想象。但也许正由于他们需要家的天性没有真正泯灭却又不得满足，由于他们对冒牌家切齿痛恨，一腔怒火才烧了起来。
只要真是自己家，哪怕一间茅棚，我们都会打扫、装饰、爱惜。
年轻房客靠在椅子上，任凭脑海里的思绪轻轻飘。
飘着飘着，他听到了别的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嗅到了别的房间传来的气味。有人在淫荡地吃吃笑，有人在不绝口地骂，有人在骨碌碌掷骰子，有人在哼催眠曲，有人抽抽噎噎哭，听得最清楚的是欢快的五弦琴声。
还有乒乒乓乓的门响，高架铁路上一趟一趟的火车叫，后围墙上的猫嚎。
他嗅出了屋子里的味不是一股正常气味，而是一股发潮的怪味，冷飕飕，带霉臭，像是堆放油布和霉变、发烂的木制品的地下室里发出的。
他靠着没动，突然又闻到一股浓郁的木樨草香，像是一阵风送来的，直扑鼻孔，他闻得十分真切，就好比见到有血有肉的来客，错不了。
年轻人似乎听到了有人叫唤，大声道：“什么事，亲爱的？”他还一跃而起，往四周望着。
浓郁的香味没有消退，萦绕在他前后左右。
他竟然伸出手抓，一时间六神无主。
香味怎么可能开口叫人呢？
一定是听到了声音。
但是声音怎么能摸他、抚弄他呢？
“她住过这房间！”他嚷了起来。又一纵身起来，想找出什么东西证实。他有把握，凡是归她所有的，甚至她碰过的东西，再小他也准能认出来。
这股经久不绝的木樨草香是她喜爱的，天天用的，究竟从哪儿来的呢？
房间几乎没怎么收拾。
梳妆台的薄台布上东一只西一只放着五六只发夹。发夹是哪个女人都少不了的朋友，什么也不能说明，就像一个仅属于阴性，但既不表示语气也没有时态变化的词。
他没有细看，知道再看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一翻梳妆台的抽屉，发现了一方小小的破手帕。
他把手帕贴到脸上，闻到的是刺鼻的金盏草味，忙往地上一扔。
在另一个抽屉里他发现了几粒纽扣，一张节目单，一张当铺老板的名片，两颗忘了吃的白软糖，一本圆梦的书。
书里夹着一根女人用的黑缎蝴蝶结，他一见愣住了，说不清是喜是悲。
但黑缎蝴蝶结也是女人都用的装饰品，平平常常，不是谁所独有，说明不了问题。
接着他像猎狗嗅到什么气味般满房间乱蹿，扫视墙壁，趴到地上察看地席隆起的地方，搜索壁炉、桌子、窗帘、吊着的挂着的东西、房角那个放不稳的柜子，一心要找出点线索，却没发现她就在身边，在心头，在上空，在围着他转，在依偎着他，在搂着他，在追寻他，在冥冥中呼唤他，虽然无声，他这凡人的耳朵也听到了这凄惨的呼唤。
他又一次大声应道：“在这里，亲爱的！”他一转身，大睁着眼，什么人也没有见到。他闻到的木樨草香味怎会有形，有色，会张开双手，会表示爱情呢？
苍天在上，这股香味来自何方呢？香味怎么能发出声音叫唤呢？
他又开始搜寻。
他找遍每一条缝隙，每一个角落，只找到了瓶塞、香烟。
这些东西他不屑一顾。
但有一次他在地席的折缝里发现一根抽了半截的烟，他把它塞到脚底下踩扁了，还恶狠狠骂了一声。
他把整间房一寸一寸搜遍了。
别的房客丢下的乌七八糟的小东西发现不少，但是他在找寻的那个人，那个很可能在这里住过，而且灵魂似乎仍在这里徘徊的人，却没见留下遗迹。
后来他想到了女房东。
他跑出闹鬼的房间，下了楼，走到一间露出亮光的房。
女房东听到敲门声出来了。
他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请问，我来前是谁住过这房间？”他问道。
“我就再告诉你一遍吧，先生。我说过了，是斯普罗尔斯与穆尼。
她演出的时候叫布雷特·斯普罗尔斯小姐，其实是穆尼太太。
我这房子可是有声誉的房子。
结婚证还框在镜框里，挂在——”
“斯普罗尔斯小姐是怎么样个人？我是说她的长相。”
“你问这呀——长着黑头发，又矮又壮实，脸挺古怪。
夫妻俩上星期二走的。”
“他们来之前呢？”
“是一位单身男人，与车行打交道的。
他还赖了我一星期房租没付。
再往前数是克劳德太太带着两个孩子，住了四个月。他们来之前住的是多伊尔先生，一个老头，他的儿子轮流替他付房租。
他住了半年。
这样数数也就有一年时间了。再往前的我忘了，先生。”
他向她道了声谢，有气无力地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静悄悄。
曾使他忙了好大一阵的东西没有了。
木樨草的香味已经消失，闻到的是霉家具的陈腐气味，就是贮藏室的窒息气味。
希望的破灭使他失去了信心。
他坐着眼望嘶嘶发响的黄煤气灯发呆。
过了一会，他走到床边，把床单撕成了破布条，然后用小刀把破布条牢牢塞进门缝里和窗缝里，一条缝都没漏。
做得万无一失后，他灭了灯，然后把煤气开足，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再想。
也就在这一个晚上，麦库尔太太拿了个罐子来打啤酒。
打过啤酒她与帕迪太太在地下室聊天。这种地下室不同一般，常有好几位房东太太凑到一起，虫子也不会死。
“今天晚上我三楼的后房租出去了。”帕迪太太说，摆在两人间的啤酒还有圈泡没消，“是个年轻人租的，他到现在睡了两小时了。”
“这事当真，帕迪太太？”麦库尔太太问道，心里好生佩服，“那种房间还能租出去，你真有两下子。
难道你对他说了实话？”她迷惑不解，最后忍不住轻声问，声音发哑。
“房间里配上家具就是为出租。
我没有对他说实话，麦库尔太太。”帕迪太太那长了苔的喉管答话道。
“你说得有理，太太。
我们过日子靠的就是租出去房间。太太你真在行。要是听说床上自杀死过人，不肯租的人可多着呐。”
“你也说得对，我们总还得过日子。”帕迪太太说。
“太太，那可不？上个星期，也是这日子，我还帮你收拾了三楼的后房间。
想不到那漂亮妞会开煤气自杀。帕迪太太，你看她的小脸多逗人爱。”
“你没说错，她也算得上个标致人儿，就可惜左眼皮上长坏了颗痣。”帕迪太太既赞同又挑了点刺，“麦库尔太太，再来一杯！”
“姑娘”
962号房间门上的毛玻璃上有几个描金字：经纪人罗宾斯、哈特利。
办事员已经走了。
这时已过五点，女清扫工进了这座云雾缭绕的二十层办公楼。她们走起路来步子沉重，抵得过一群法国珀什的良种马。
一股热风扑面吹进半开的窗里，夹带着柠檬皮味，煤烟味，还有火车机油味。
罗宾斯年已五十，体重有些超重，穿得俏。他爱看首演，住宾馆要有棕榈的高档房间。
他的伙伴住郊外，他倒装出羡慕郊外人的模样，说：
“今天晚上的温度表有变化。还是你们在城外的人好，可以坐在门厅里，听虫叫，看月光，慢慢喝酒，欣赏大自然。”
哈特利二十九岁，不苟言笑，消瘦，长相好，精力饱满。
他一叹气，一皱眉，说：
“可是我们住弗洛勒尔赫斯特的人夜晚冷飕飕，尤其在冬天。”
这时一个神态诡秘的人打开门直走到哈特利身边。
“我打听到她的住址啦。”这位侦探轻声而得意洋洋地说，惹得在场的人都很注意。
哈特利把脸一沉，侦探马上闭上了嘴没出声。
但这时罗宾斯已拿起了手杖，把领带别针别到了理想位置。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出门享受他的大城市的乐趣去了。
“她的住址在这儿。”侦探见没有人听他炫耀了，声音变自然了。
哈特利从侦探的脏记事本上撕下一页，
上面用铅笔写着：“维维恩，东第××大街341号，麦科默斯太太转。”
“上星期搬去的，”侦探说，“哈特利先生，如果你需要跟踪，我会干得漂漂亮亮，跟全市吃这行饭的人谁都能比。
价钱每天只七元，其他开销除外。
天天有打字机打的书面报告，包括......”
经纪人打断他的话：“你不用再说了。
不是那种事。
我仅仅需要个地址。
多少钱？”
“一天工夫，”侦探说，“十元够了。”
哈特利付过钱后打发走了来人。
然后他也离开办公室，坐上了去百老汇的车。
到了这条穿城第一交通大动脉，他改乘一辆往东的车，坐到一条已经破落的老街，往日这儿的古老建筑曾是全市的骄傲和光荣。
没走多远，他找到了要找的341号。
原来，是一所新建的公寓，廉价石头砌的前门上刻着房子的响亮的名字：瓦勒姆布罗瑟。
太平梯歪歪斜斜建在正面，上面挂着日用杂品，晾着衣服，还趴着些孩子在喊喊叫叫，他们是受不住盛夏的炎热跑出屋子来的。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东零西散还可见到些营养不良的橡胶树在探头探脑，仿佛它们不知道自己居于什么王国，植物王国？动物王国？还是用品王国？
哈特利按了麦科默斯家的门铃。
门锁嘎嘎嘎响着开了，既有热情，也带怀疑，似乎急着要瞧瞧来的人是朋友还是债主。
哈特利进门后往楼上走。他与所有在城市的公寓里找朋友的人一样，或者说与爬苹果树的孩子一样，遇上他想要的一个才停下来。
在四楼他看到了维维恩，正站在一扇开着的门边。
她点点头，开朗、真情地一笑，把他请进了房，搬了张椅子放在窗边让他坐。
自己却站在床边，亭亭玉立。这张床白天被遮盖着不露真面目，是个猜不透的庞然大物，夜晚是拷问口供的刑具台，有两副模样。
哈特利先用敏锐的、欣赏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才开口，心中暗想，他眼力不坏，还从没出过差错。
维维恩二十一岁上下，纯正典型的撒克逊人。
头发金里透红，整整齐齐盘在头上，每根都有它独特的光泽，每根的颜色都由浅渐深。
雪白的皮肤与海水般深蓝的眼睛交相辉映。两只眼看什么都不慌不忙，使人想起美人鱼或者人迹罕至的深山小溪中的小精灵。
体格结实而身材各部分匀称协调。
从轮廓与肤色看她显而易见是北方人，但她同时又显现出了热带地方人的一些特征：动作略显缓慢，神态从容不迫，似乎无忧无虑，连呼吸都分外节奏均匀。她使人感到她不愧是大自然的一件杰作，像一朵珍奇的花，像立在一群杂色鸽子中的一只美丽的纯净的鸽子，叫人喜爱不已。
她上穿白色开胸衣，下系黑裙，这样独特打扮既像是在饰演牧鹅姑娘，也像是在饰演公爵夫人。
“维维恩，”哈特利说，眼里现出恳求的神情，“我上次给你的信你没回。
我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时间才找到你的新住址。
你知道我想见到你，看到你的回信，你为什么要让我等得心焦呢？”
姑娘茫然望着窗外。
“哈特利先生，”她不知所措，只是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完全清楚你提的事的好处，有时候也觉得跟你在一起会心满意足。
可是我仍然犹疑。
我是城市生城市长的人，长期过安静的乡下生活不大愿意。”
哈特利热情地说：“我的好姑娘，不是对你说了吗，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都会满足你的要求。
你可以到城里上剧院，买东西，看朋友，跑多少趟随你的便。
你可以信得过我，不是吗？”
她回头一笑，用坦率的目光望着他，说：“充分相信。
我知道你这人心最好，哪个姑娘到你那儿都要算是有福气。
在蒙哥马利家时我就把你的为人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对！”哈特利大声道，眼里透出了柔情，心里回忆着往事，“在蒙哥马利家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夜晚我还记忆犹新。
蒙哥马利太太不停地引你夸奖我。
这对你来说并不能算公道。
我永远忘不了那顿晚餐。
维维恩，听我说，你答应我吧。
我需要你。
你跟我走决不会后悔的。
别人谁也不能使你有这么个称心如意的家。”
姑娘叹口气，低头看着自己交叉放着的一双手。
哈特利突然起了怀疑，心里酸溜溜的。
他紧紧盯着她，问道：“维维恩，你说实话，是不是还——还有什么人？”
她雪白的脸上慢慢地泛起一阵红晕，直红到耳根。
“哈特利先生，你这话问得不应该，”姑娘说，心有些乱，“不过我可以对你说。
的确还有一个，但他不能够——我什么也没答应他。”
“他姓什么？”哈特利厉声追问道。
“汤森。”
“拉福特·汤森！”哈特利大声道，脸和下巴都拉长了，“
怎么那家伙会知道你在这儿？
我为他帮了那么多忙，可是他......”
维维恩把身子探出窗外，说：“他的车说来就来了。
他等着我答复。
糟啦，我怎么办呢？”
厨房里的铃一个劲儿地响着。
维维恩赶忙去按前门的门栓钮。
“你就在这里，等我去走廊对付他。”哈特利说。
汤森穿着浅色苏格兰粗呢衣，头戴巴拿马帽，上唇的黑胡须向上翻卷，活像西班牙贵族，正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来。
他一见哈特利，傻了眼。
“快回去！”哈特利手指着楼下，厉声说。
“你好！”汤森假装意外，说，“这是怎么啦？什么风把你吹来啦，老兄？”
“快回去！”哈特利毫不含糊地又说道，“强者为王！
难道你还想敲断脊梁骨不成？
这儿我当道！”
汤森也有胆量，说：“我来这儿是请管道工修浴室的接头。”
“那行呀！”哈特利说，“你这臭小子撒谎就不怕掉舌头！
还是快回去吧。”汤森只好下楼，骂了一句算是对楼梯上的人的报复。
哈特利回到房里又继续恳求。
“维维恩，我是非要你不可。
你不答应不行，拖时间也不行。”他说，没留回旋的余地。
“你什么时候要我？”她问。
“现在，你收拾好就行。”
她镇定自若地站在他面前，眼对眼瞧着他。
“埃洛伊兹还在那儿，你想想看，我会进你的家门吗？”她说。
哈特利像是被打了一闷棍，软下来了。
他两臂交叉放在胸口，又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一两趟。
“那就让她走。”他狠下心说，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为什么我要让那女人坏了我的生活？我认识她以后没哪天摆脱过烦恼。
维维恩，你说得对，不把埃洛伊兹打发走我不能领你回家。
她非走不可。
我下了决心。
我会把她赶出去的。”
“那你什么时候赶呢？”姑娘问。
哈特利牙一咬，眉一皱。
“今天晚上。”他断然决然说，“今天晚上我就赶她走。”
“那行，我就答应你。”
维维恩说，“打发她走了你就来接我。”
她直盯着他的眼睛，表情温柔而恳切。
她答应得太迅速痛快了，哈特利反而不敢信以为真。
“你得言而有信，说话算数。”他深情地说。
“言而有信，说话算数。”维维恩轻轻说。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满心喜悦地注视着他，然而还是担心会空喜一场。
“等着明天！”他说，竖起食指表示叫她别忘了。
“等着明天，”她也说，笑得坦率而真诚。
一小时四十分后哈特利在弗洛勒尔赫斯特下了火车。
快步走十分钟他到了一所漂亮的两层楼小房子的围栏门前，房子坐落在一块修剪得漂亮的大草坪上。
进了围栏门还差一半路才到房子时，一个女人不知什么原因一上来几乎将他闷死，这女人穿着宽松的夏用长衫，头发乌黑，结成辫子。
走进门厅后女的说：
“妈妈在家。
过半小时汽车来接她。
她来吃晚饭，可是没有饭吃。”
哈特利说：“我有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原来我想慢慢儿说给你听的，现在你妈妈来了，我们就干脆点吧。”
他低下头靠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他太太尖声叫起来，他岳母闻声跑进了门厅。
黑头发女人又尖声叫起来，是一个被当成心肝宝贝的女人高兴的尖叫。
“哎哟，妈妈，你猜怎么啦？”她喜气洋洋地大声说，“维维恩要来给我们当厨师！
就是在蒙哥马利家干了一年的那一个。
比利。亲爱的，你这就到厨房去把埃洛伊兹辞退了。
她又喝醉了，一天没省人事。”
绿色门
你不妨假设此刻你吃过了晚饭，在百老汇路上走，打不定主意该看悲剧消遣，还是到杂艺场看点正经东西，结果一支烟抽了十分钟才抽完。
突然有人抓住了你的手。
转头一看，原来是个漂亮女人，长着双动人的眼睛，珠光宝气，穿的是俄国黑貂皮衣。
她把个热腾腾的奶油圆面包往你手心一塞，亮出把小剪刀，一刀剪下你大衣上的第二颗纽扣，莫名其妙说了声“平行四边形”便飞也似地往横街跑，边跑边回头望，就怕你追上来。
这种事情纯粹是奇遇。
你会追那女人吗？不会。
你一定是窘得脸发烧，一声不响扔掉圆面包，沿百老汇街继续走着，边摸摸第二颗纽扣的扣眼。
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单求新奇之心尚未泯灭，如果你不是这种人，一定就是那个样。
一心猎奇的人历来不多。
书中所载的冒险家大都为办成一件事，只是方法各异而已。
他们的行动有着明确的目的，或为寻金羊毛，或为寻圣杯，或为得女人之爱，或为得财宝，或为得王位，或为得美名。
而单纯碰巧的人并无明确目的，机缘莫测，以后遇上什么全在未知之列。
这种人中可算为典型的是位浪荡子，他有次回家时的一件事值得一叙。
不畏险但不求奇的人有勇气，是好汉，古往今来为数极多，从往日的十字军到今日去帕利塞德的人都在此列。
他们使历史和小说变得丰富多彩，也给写历史小说这行的人带来了财富。
但他们个个有身手要显，有利益要图，有美名要留，有怨恨要泄，所以，这些人并不真追求奇遇。
在我们这座大城市里，姻缘与奇遇像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日夜不停地在街上寻找着真正的有心人。
当我们在马路上走时，它们暗暗瞅着我们，变换各种方式挑逗。
例如，偶一抬头时，我们可能看到某个窗户里伸出个头，那脸与我们心目中理想人物的很相像；在一条熟睡了的大街上，我们冷不防听到一所紧闭着门窗没人住的房子里发出声痛苦而恐惧的尖叫；马车夫没把我们送到熟悉的人家，却把车停在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门口，门一开有人笑脸相迎请我们进屋；一所不知谁住的高楼上会飘下一张纸，就落在你跟前，纸上写着字；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们与某个陌生人的眼光不期而遇，双方都流露出憎恨、喜爱或畏惧；天突然落下一阵雨，与我们共伞的竟是位素昧平生的姑娘或郎君；随时随地我们都可能遇到人掉手帕，打手势，丢眼风，这都是奇遇的引线，有无意失落的，有单独放出的，有高兴时抛下的，神秘莫测，变化多端，带着危险，让我们拾到了。
然而我们没几个人愿意抓住这些引线，沿着引线追踪。
陈规像根棍棒，把我们制服得不能动弹。
我们会随手扔掉这些引线。等到有一天一辈子的枯燥生活要完结了，我们才会醒悟，发觉我们的情场经历无声无色，不过是结一两次婚，或者是用保险柜收藏个丝绸蝴蝶结，或者是跟一个脾气大的人闹一生别扭。
鲁道夫·斯坦纳是个真心追求奇遇的人。
他几乎天天夜里要从他住的公寓出来，想遇到些意料不到的不寻常事。
在他看来，生活中最有意味的事只要你再走过一个街口就会发生。
有时候碰运气的心理使他走上了迷途。
他曾在车站呆过两夜，被狡诈的骗子骗过好些回，有次让人灌了花言巧语的迷魂汤，损失了表和钱。
但他依然兴致勃勃，不放过一切机会追求奇遇。
一天晚上，鲁道夫在老市中心沿着一条穿城马路闲逛。
两旁人行道上行人如潮，有脚步匆匆往家里赶的，也有在家里闷得慌，出来光顾餐馆吃“套餐”的。
这位兴致勃勃的年轻人衣冠楚楚，悠闲地走路，眼睛四下里瞧。
白天他在一家钢琴店站柜台。
他的领带上装饰的不是根别针，而是黄晶圈。有一次他写信给一家杂志的编辑说，利比小姐写的《朱尼的爱情考验》是对他的生活最有影响的书。
走着走着，他听到人行道旁有牙齿发颤的响声，觉得奇怪，一看，原来是摆在一家餐馆前的玻璃盒的牙齿发出的，再瞧瞧又发现餐馆边房子的楼上高挂着牙科诊所的霓虹灯招牌。
一个大个子黑人穿得怪里怪气，上身是红绣花衣，下身是黄裤子，头戴军帽，见到行人有愿接他的名片的，他才送上一张。
牙科医生做广告的这种方式鲁道夫已司空见惯。
往常他从这种散发牙科医生名片的人身边经过时不接名片，但这天晚上例外，黑人手巧，竟塞给了他一张，他非但未拒绝，而且一笑，佩服他的高招。
往前走了几步后他瞟了一眼名片。
竟有他没想到的事，觉得有趣，把名片翻过来再看看。
原来名片的一面是空白，另一面写着三个字：绿色门。
再一抬头，只见前面三步外的一个人把黑人给他的名片扔了。
鲁道夫捡了起来。
上面印的是牙科医生的姓名和住址，还有“补牙”、“架桥”、“镶牙”时间表及吹嘘手术“无痛”等大话。
热心奇遇的钢琴店售货员站在十字路口旁想了一会。
然后他横过马路，走过一个路口，再横过马路，混进了人流中往回走。
再从那黑人身边过时，他故意没有瞧那黑人，只顺手接过递给他的名片。
走出十步他一看，见上面仍写着“绿色门”，笔迹与第一张名片上的完全相同。
地上还有他前前后后的行人扔掉的三四张，空白面朝上。
鲁道夫把它们翻过来，发现都印着牙科诊所自吹自擂的话。
鲁道夫·斯坦纳本是个一心求奇遇的人，但难得使奇遇之神向他招两次手。
现在已经招了两次手，他于是就开始追寻。
鲁道夫掉转身慢慢向大个子黑人走去，那黑人仍站在装着咯咯发响的牙齿的玻璃盒边。
这次他从他身边过时没接到名片。
尽管黑人的穿着花俏古怪，神态却是粗犷中有庄重，遇上愿接名片的人他会彬彬有礼送上一张，遇上不愿接的并不强求。
每隔半分钟他会像车上的售票员那样，也像在演大歌剧那样，拉开粗嗓门吆喝一声，吆喝的什么也听不清。
这次他不但没有给名片，而且鲁道夫觉得他那黑得发亮的大脸现出了冷淡的、近似鄙夷的表情。
这表情让追求奇遇的人见了不大好受。
他认为尽管没有说，那黑人只当自己高抬了他。
无论那张神秘的纸片上写的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反正黑人两次都只当他与众不同，值得送。现在黑人似乎是怪他既不聪明，又少灵性，不配解开这个谜。
年轻人站到人流外，把他认为一定会有奇遇的房子上上下下看了一眼。
房子共五层，底层是家小餐馆。
二楼关着，似乎堆放着帽子和毛皮衣。
三楼的霓虹灯招牌一亮一灭，是牙科医生的诊所。
往上的招牌五花八门，有手相师的，有裁缝店的，乐队的，内科诊所的。
再往上的窗户挂着窗帘，窗台上放着白牛奶瓶，显然是住房。
鲁道夫打量一番后快步走上高高的石头台阶进了屋子。
他一口气爬了两层铺了地毯的楼梯，在楼梯口站住了。
走廊上光线暗淡，点着两盏小气灯，一盏在他右边，离得远，一盏在左边，离得近些。
他朝离他近的一头望去，看见昏暗的灯下有一张绿色的门。
犹豫了一会后，他仿佛看到了那会拿名片变戏法的黑人鄙夷的目光，便直朝那张绿门走去，敲了敲。
他敲过以后好大一会儿里面才有声响，可见当真会有奇遇。
各种各样的事都出在这种绿色门后！有聚赌的，有滑头鬼设下巧计勾人上当的，有美人儿胆大幽会的，因此到了这种地方，冒冒失失一敲门各种可能性都会出现，或遇险，或出人命，或得爱情，或大失所望，或受到奚落。
房间里隐隐有衣裙的窸窣声，接着门慢慢开了。
门里站着位姑娘，不到二十岁，脸无血色，脚发软。
她放开了门把手后，身子有气无力地晃起来，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什么。
鲁道夫赶忙抱起她，放到靠墙的一张掉了色的卧榻上。
他关上门，借着闪闪烁烁的煤气灯把房间四下里看了一眼。
干净倒是干净，但主人穷到了极点。
姑娘躺着一动不动，像是昏了过去。
鲁道夫急了，眼到处望，想找个圆桶。
昏过去的人得放在圆桶里滚。但再一想又不对，是溺水昏过去的才用圆桶滚。
他取下帽子给她扇着。
这一招收了效，因为帽边碰着了她的鼻子，她睁开了眼睛。
年轻人这才发现，姑娘的脸是他的心久久向往的脸。
灰眼睛里的眼神坦率，小鼻子稍稍往上翘，棕色头发鬈曲着，像豌豆藤上的小须。他追求奇遇的目的就在这里，这一次看来不虚此行。
可惜的是，这张脸又瘦又惨白。
姑娘定睛看着他，然后一笑。
“我昏过去了，是吗？”她用微弱的声音问道，“哎，有谁能不昏过去？叫你也三天什么都不吃，你试试看！”
“我的妈呀！”鲁道夫说着一跃而起，“你等等，我马上就来。”
他冲出绿色门，跑下楼梯。
二十分钟后，他赶回来了，用脚尖踢着门，叫她开。
他双手抱着一大堆吃的，有杂货店买的，也有餐馆买的，往桌上一放，是奶油面包、各色冷肉、蛋糕、馅饼、腌黄瓜、牡蛎、一只烤鸡、一瓶牛奶，一瓶滚烫的茶。
“真是荒唐，人还能够不吃饭？”
鲁道夫大声说，“这种事以后千万别再干！
现在吃饭吧。”
他把她扶到桌边坐下，问道，“有杯子倒茶吗？”
姑娘答道：“窗口边的架上有。”
等他拿了茶杯再转身时，只见她高兴得眼闪闪亮，已开始吃起来，而且凭着女人心细的天性，挑的是纸袋里一条大腌黄瓜。
他笑着抢走她手里的黄瓜，倒了满满一杯牛奶，嘱咐道：“先喝牛奶，再喝茶，然后吃只鸡翅膀。
等到恢复了元气，明天才可以吃腌黄瓜。
我作你的客人，我们一道吃，行吗？”
他端来另一把椅子。
喝过茶，姑娘开始有了血色，眼也变明亮了。
她狼吞虎咽般大口吃起来。
桌边还坐了个年轻人她满不在乎，吃的东西是人家买来的她只当没关系，这倒不是因为没把陈规放在眼下，而是因为饿得慌，理所当然要抛开人为的客套。
但是等到渐渐地体力恢复，有了精神后，她也感到该讲点应有的礼节，向他说出了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原来，这种事每天发生上千起，纽约人已习以为常。
她原在商店当售货员，工资微薄，还受到“罚款”（是进商店老板腰包的罚款），后来又生病上不了班，接着丢了饭碗，陷入绝境，却没料这位追求奇遇的人来敲她的绿色门。
但在鲁道夫听来，她说的经历就像诗《伊里亚特》和小说《朱尼的爱情考验》一样感人肺腑。
“没想到你会受这种磨难。”他说。
“说起来是够凄惨了。”姑娘的语气庄重。
“你在纽约没有亲戚或者朋友吗？”
“一个也没有。”
鲁道夫没马上接话，过了会才说：“我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
“我看这样更好。”姑娘的话来得唐突，但年轻人一听她竟然巴不得他孤身一人，内心很有几分高兴。
突然她撑不开眼皮，深深叹口气，说：“我很想睡了，现在我恢复了正常。”
鲁道夫起身拿好帽子。
“那我就告辞了。
夜晚睡上一大觉对你有好处。”
他伸出只手，姑娘握着手说了声“再见”。
但是看眼神她还有所求，内心的思想表露得那么明显、坦率、叫人感动，年轻人用言语作了回答。
“好，我明天再来看看你身体恢复得怎样。
短时间你还少不了我。”
她似乎就关心他是怎样来的，倒忘了他来救了她，走到门边时问道：“你怎么会敲我的门呢？”
他看了她好一会，想起那两张纸片，心头突然觉得又酸又难受。
如果它们落到了另一个与他同样追求奇遇的人手中，结果会如何呢？他当即打定主意，不把事实真相告诉她。
决不能让她知道他心中完全有数，她是出于痛苦的生活所迫，才采用了这种少有的权宜之计。
“我们店有位顾客住在这屋子，我是敲错了你的门。”他说。
绿色门关上了，房间里什么他都没看见，只看见她的一丝微笑。
走到楼梯口他站住了，出于好奇心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沿走廊走到尽头，再折回来，爬上另外一层，要看个究竟。
他发现这所房子每扇门都是漆成绿色。
他迷惑不解，下了楼，回到人行道上。
那穿得怪里怪气的黑人还在。
鲁道夫拿着两张纸片走到他面前。
“请问，你为什么给我这两张纸片，它们是怎么回事？”
黑人咧开大嘴笑着，态度亲切，表现出得了老板拉生意的那手真传劲儿。
他往前面一指，说：“先生请看那儿，不过恐怕第一场你已赶不上了。”
鲁道夫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家剧院大门的霓虹灯亮着新上演剧目的剧名：绿色门。
黑人说：“先生，我听说这剧好看得很呐。
剧院的人给了我一块钱，叫我在散发医生的名片时也帮他散发几张。医生的名片你要不要？”
回到他住处近旁的街口，鲁道夫喝了杯啤酒，点了根烟。
出店门后烟还没抽完，他扣上衣服，往后挪挪帽子，对着街口的灯柱毫不犹豫地说：
“反正是一回事。我相信是命里注定，鬼使神差我见到她。”
有人因追寻奇遇而得姻缘，现在这件事的结局肯定说明，鲁道夫·斯坦纳便是这种人之一。
五月是个结婚月
如果诗人在君前歌颂五月，请君当头给他狠狠一棒。
五月是捣蛋乱来的小精灵得意忘形的时候。
那帮淘气包不仅仅出没于刚发芽返青的树林里，他们的恶作剧简直玩遍城乡。
五月，大自然伸出个指头指着我们的鼻子，叫我们别忘了我们不是神，而只是她的大家庭的成员，不过自以为了不起罢了。
大自然还提醒我们，我们与当作盘中餐的蚌与骡是亲兄弟；是黑猩猩的直系子孙；咕咕咕的鸽子也好，嘎嘎嘎的鸭子也好，我们自己也好，女佣和公园的警察也好，都是堂亲和表亲。
五月，丘比特蒙着眼睛乱射箭，结果百万富翁娶了速记员；头脑里装满智慧的教授在快餐柜台后向系白围裙、嚼口香糖的女人求婚；放学后，女老师把大个子坏学生留在学校；小伙子搬着梯子偷偷溜到草地上，姑娘早拿着望远镜趴在格子窗上等着；一对年轻人出门散次步回家便结了婚；老家伙穿着白鞋罩在师范学校附近闲逛；甚至结婚多年的人都变得柔情脉脉，拍着老伴的背问：“那事怎么样，亲爱的？”
今年的五月也是妖不是神，就在夏日刚来之际，发生了一件叫我们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
库尔森老先生躺在椅上呻吟了好一阵才坐起身。
他的一只脚风湿痛发得厉害，但他在格勒默西公园近旁有栋房子，存款五十万美元，还有个女儿。
他请了个女管家，叫威达普太太。
这件事与女管家的姓氏值得交代一笔，我便交代了一笔。
到了五月，库尔森先生比爱唱歌的斑鸠还心情舒畅。
他坐在窗子近边，窗台上摆着长寿花、风信子、天竺葵、三色紫罗兰。
微风把它们的清香吹进房里。
花儿的清香一进房，立刻与痛风膏发出的强烈气味展开了搏斗。
药膏轻易取胜，但只是在花香飘过库尔森老先生身边后才谈得上轻易。
五月这难对付、爱乱来的妖孽的勾当不会白干。
库尔森先生的嗅觉也闻到了公园对过惟独有地下通道的大城市才有的春天的气息，它们的味道分明、独特，像版权一样不可侵犯，有发热的柏油味，地下的大窟窿味，汽油味，薄荷香水味，橘皮味，水沟臭味，阿尔巴尼海蚌味，埃及烟味，灰泥味，还有报纸未干的油墨味。
吹进房里的空气甜美柔和。
房子外到处有麻雀在快乐地叽叽喳喳。
但你绝不要轻信五月。
库尔森先生捏着往两边翘的白胡须，又埋怨自己的脚，埋怨过后便使劲一按身边桌子上的铃。
威达普太太闻声进了来。
她这人中看，皮肤白，进来时神色紧张。她四十岁，可是滑头。
“希金斯出去了，老爷。”她笑着说，笑得一脸的肌肉都在动，“他出去寄信。
老爷有什么吩咐？”
“我该吃附子啦，”库尔森老先生说，“你给我倒。
瓶子在那儿。
三滴。
要兑水。
医......就他妈的希金斯混蛋！
我没个人侍候，就是死在椅上家里也不会有哪个在乎。”
威达普太太使劲叹口气。
“老爷别说得这个样，只怕是在乎了还没人知道哟！老爷，你是说十三滴吧？”她问。
“三滴！”库尔森老头说。
他吃完药抓着威达普太太的手。
威达普太太脸红了。
要脸红并不难，只要屏住气息，压迫横膈膜就行。
“威达普太太，现在真是春天了。”库尔森先生说。
“那还不好吗？”威达普太太说，“天气已经转暖，哪个角落里的气象都不同了。
公园里开了黄花、红花、蓝花，我发了腿痛，一身痛。”
库尔森先生把两撇胡须一翘，感叹说：“到了春天——哎，到春天人就——人就有点儿想着爱情。”
“看你说到哪儿去啦！”威达普太太大声道，“想到又怎么着？现在爱情用鼻子都闻得着哩。”
库尔森老先生继续扯了下去：“到了春天，油亮的鸽子更叫人爱。”
“油里的鸽子是叫人爱吃。”威达普太太感慨地叹了口气。
库尔森先生害风湿痛的脚一抽搐，痛得他做了个怪相，但他还是说：“威达普太太，这屋子没有了你会变得冷清清。
我已经——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可是呢，我那一大堆票子还不会白白搁着。
要是价值五十万美元的公债还顶用，要是一颗真有感情的心——就算这颗心不像年轻人的热得像火——要是它跳起来还真......”
摆在隔壁房间门边的一张椅子倒了地，咣一声，打断了这位中了五月的邪气的老先生的话。
范·米克·康斯坦霞·库尔森小姐昂首阔步闯了进来。她瘦而精神，个子高，鼻子也高，不动感情，教养倒好，年已三十五岁，也是守着格勒默西公园长大的人。
她举起长柄眼镜一瞧。
威达普太太赶紧弯下身给库尔森先生发风湿痛的脚扎绷带。
“我还以为希金斯在你这儿。”范·米克·康斯坦霞小姐说。
“希金斯出去了，威达普太太听到铃响来了。”她父亲解释道，“现在痛得好些了。
谢谢你，威达普太太。
行啦，我现在没别的事了。”
管家走了出去，脸发烧，是让库尔森小姐冷冰冰的怀疑目光看得发烧的。
“今年春天的天气好，孩子你说呢？”老头子搭讪着说。
“正是这么回事。”
范·米克·康斯坦霞·库尔森小姐的回答有些含混，“威达普太太什么时候开始休假，爸爸？”
“我记得她说是从今天起休一星期。”库尔森先生答道。
范·米克·康斯坦霞小姐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凝视着沐浴在下午温暖的阳光下的小公园。
她是在用植物学家的眼睛观察花，而花是狡猾的五月用以偷偷制服人的最厉害的武器。
她的脉搏像科伦的处女一样平稳，可见能抵挡和风的柔情。
温暖的阳光的利箭射不进她冷冰冰的护胸甲冑，落到地上，也变凉了。
她那颗沉重的心还是个未知领域，花儿的芳香唤不起心中的温情。
麻雀的叽喳叫只使她觉得难受。
她冷对五月。
话说回来，尽管库尔森小姐叫五月奈何不得，她却能估量到五月的能耐。
一年中的这个月最胡闹，坐上了五月的怪车，上了年纪的男人和粗腰身的女人会变成经过训练的跳蚤，叫蹦就蹦。
她早听说过老糊涂娶女管家的事。
把这种感情叫成爱情，多离奇！
第二天上午八点，卖冰的人来了。厨师对他说，库尔森小姐请他到地下室去一趟。
“哼，就不叫出名，谁还不知道我是奥尔科特-迪普公司？”卖冰人这样神气活现地炫耀着自己的身份。
然而他还是放下了袖子，把冰钩摆到注水器上，走了回来。
范·米克·康斯坦霞·库尔森小姐对他说话时，他取下了帽子。
“这房子的地下室有个后门。”库尔森小姐说，“隔壁在挖地基建房子，你的车从那块空地上过就能走到后门。
请你两小时内从后门送一千磅冰来。
你还可以找一两个人帮忙。
放冰的地点我会告诉你。
明天也是一千磅，也从后门进，接连送四天。
这些冰的钱照老办法付给你们公司。
这点钱给你，就算有劳你了。”
库尔森小姐拿出一张十美元钞票。
卖冰人鞠了一躬，然后两手摆到身后，抓着帽子。
“小姐，你这就用不着了。
怎么办一切都听从小姐吩咐。”
五月真多怪事！
中午时分，库尔森先生把桌上的杯子掀下了两个，还按坏了铃的弹簧，一边扯开喉咙叫希金斯快来。
“快拿把斧头来，要不就叫人去买一夸脱氰酸，要不就喊警察把我毙啦！活活冻死还不如那样痛快。”库尔森先生下了莫名其妙的命令。
“老爷，天的确像在转冷。
我刚才还没注意。
我把窗关上吧。老爷。”希金斯说。
“快关！”库尔森先生说。
“这种天还算得了春天吗？要这样冷下去，我回棕榈滩去。
这屋子成太平间啦！”
库尔森小姐不愧为孝顺女儿，过一会进来了，问风湿痛有没有好些。
“斯坦霞，外面天气怎样？”老头问。
“大晴天，只是冷得很。”库尔森小姐答道。
“我看像是三九寒天。”库尔森先生说。
康斯坦霞茫然望着窗外，说：“这就是有人说的‘春天里的冬天'，但我看这样说算不得怎么高明。”
过了一会儿，她从小公园的侧面往西去百老汇，想买点东西。
她走后又过了一会，威达普太太来到风湿痛病人的房间。
“老爷，你按了铃，是吗？”她问，笑得满脸是酒窝，“我叫希金斯去药店买药了，好像听到你按了铃。”
“我没按。”库尔森先生说。
威达普太太说：“我怕昨天老爷像是要说什么话叫我岔开了。”
库尔森老头板着脸问：“威达普太太，我觉得这屋子冷得厉害，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觉得冷？”管家反问，“呀，真怪，老爷说这房子冷当真这房子就冷了。
不过，外面有太阳，像六月天那么暖和，老爷。
这天气真叫人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房子外边墙的藤长齐了叶子，有人拉起了手风琴，娃娃们在人行道上还跳舞呐。就这时候谈心里的事最合适。
老爷，昨天你想说......”
“去你的！”库尔森先生吼了起来，“你这蠢货，我出钱是叫你把这屋子管好。
坐在自己房子里我都快冻死了，你跑进来还只顾拉扯什么藤呀，手风琴呀。
马上去给我把大衣拿来，把下面的门窗全部关上。
大冷天的还唠叨什么春天，花，你这胖老婆子又不管用又糊涂！等希金斯回来叫他热点有酒的饮料来。
你这就给我滚出去！”
然而，有谁能羞辱五月的笑脸呢？虽然有人施了毒谋，使得头脑正常的人莫名其妙，虽然多心计的姑娘狡诈，虽然用了个冷窖，五月并没有低下她的头，仍然胜过其他月份。
哦，对，故事还没有说完。
过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希金斯把库尔森老头扶到窗边的椅上。
房间里不冷了，人间天堂的各色气味与温馨的花香同时飘了进来。
突然威达普太太急急忙忙走进房站到他的椅子边。
库尔森先生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她的圆滚滚的手说：  “威达普太太，这屋子没有了你就不会成为一家人家。
我有五十万块钱。
要是这笔钱还顶用，要是一颗真有感情的心尽管不像当年，可是还没有冷，还能......”
“我知道了为什么昨天冷得厉害，”威达普太太靠在他椅上，“是冰在作怪，有好几吨，地下室里摆着，客厅里摆着，没哪儿没摆着。
我把往你房间里灌冷气的进口全关死啦！库尔森先生，真作践人啦！现在好了，又是五月天。”
库尔森老头只顾说自己的。
心里的真情是春天唤醒的——“不过，威达普太太，我女儿会怎么说呢？”
“老爷别担心，库尔森小姐昨天晚上跟着卖冰的人跑啦！”威达普太太喜形于色地说。
多情女的面包
马萨·米查姆小姐的小面包店开在路口，就是你得上三级台阶，打开门后铃会响的那一家。
马萨小姐四十岁，有两千美元存款，镶着两颗假牙，生来一副好心肠。
偏偏有许多条件大不如马萨小姐的人倒先结了婚。
有位顾客一星期来两三次，马萨小姐对这人产生了兴趣。
这人是中年人，戴副眼睛，下巴上棕色的长胡须修得溜尖。
这人说话带浓重的德国口音，衣服好几处穿破了，打了补丁，没破的地方不是皱就是鼓，但一身收拾得倒干净，而且彬彬有礼。
他每次只买两块陈面包，新鲜的要五分钱一块，而陈面包五美分可以买两块。
除了陈面包，别的东西他从不问津。
有一次，马萨小姐发现他手指上沾了一点棕红色颜料，便断定他是位画家，而且穷得很。
不用说，他住的是小阁楼，在阁楼里作画，啃陈面包，马萨小姐店里好吃的东西只能空想想。
马萨小姐在吃排骨、面包卷、果酱和喝茶时，常唉声叹气，惦念着那位在小阁楼里啃硬面包的文质彬彬的画家，就可惜他不能来分享她的佳肴。
前面已经说过，马萨小姐生来一副好心肠。
为了证实自己对他的身份猜得是否正确，马萨小姐把她在一次拍卖时买来的一幅画从房里取了出来，挂到柜台后的架子上。
这是一幅威尼斯风景画，画了座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宫殿（画上是这样标明的），建在水边。
水上荡着几叶轻舟，一位女郎用手轻轻拨着水。另外还画了云、天空，大量使用了明暗对比法。
如果是画家，绝不会注意不到。
两天后这位顾客又来了。
“请拿两块陈面包。”
马萨小姐包面包时，他又说话了。“小姐，你借（这）画很裱（漂）亮嘛！”
“当真？”马萨小姐说，暗自得意巧计成功，“我喜欢美术，喜欢画。”（现在说“喜欢画家”为时过早。
）接着她换了话题问，“你觉得这画画得好吗？”
“宫殿没画好。
透戏（视）法运用得不合戏（适）。
介（再）见，小姐！”顾客道。
他拿起面包，一鞠躬，匆匆走了。
没错，他准是画家。
马萨小姐把画又拿回她房里。
他眼镜后的两只眼多温和、善良呵！
前额长得真宽！
一眼能看出透视法运用不当，却只能啃陈面包过日子！然而，往往天才在得到承认之前不得不艰苦奋斗。
如果天才有两千美元银行存款，一个面包店，一个满心同情他的人来......那么艺术与透视法将会有多辉煌的成就！然而，马萨小姐，别想入非非了。
自那次以后，他常会隔着货柜跟她闲聊几句。
他似乎爱听马萨小姐的热心话。
他只要陈面包，从没买过一块蛋糕，一块肉馅饼，一块可口的莎伦饼。
她觉得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没精神了。
马萨小姐过意不去，想在他买的便宜货里加点好吃的，却又鼓不起勇气动手。
她不敢贸然。
她理解艺术家的自尊。
马萨小姐换了件有蓝圆点的丝绸衣服站柜台。
她还在后房里将榅桲子和硼砂放在一起熬，其汁有神奇效用，现在仍有许多人用此来美容。
有一天，那位顾客又来了，把一个五美分的镍币往柜台上一放，照旧买陈面包。
就在马萨小姐伸手拿面包时，街上响起了哨声和叮叮当当的铃声，一辆消防车轰鸣而过。
遇到这种事谁都会站到门口看看，那位顾客也不例外。
马萨小姐灵机一动，抓住良机。
柜台后的底层货架上放着一磅新鲜奶油，刚送来十分钟。
马萨小姐拿起面包刀把两块陈面包都深深划了一刀，塞进好些奶油后紧紧捏拢。
等那位顾客再走回柜台时，她已经在包面包了。
他闲谈了几句，话显得格外动听，然后走了。马萨小姐心中暗笑，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忐忑不安。
她是不是太胆大妄为？
他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
她什么也没说，况且送一点奶油也不算姑娘家有失体统的事。
这天她心上老牵挂着这件事。
她想象着他发现上了个小小的当后的情形。
他会放下笔和调色板。
画架上搁着他在画的一张画，当然透视法用得是无可挑剔。
他打算吃午饭了，还是干面包和开水。
等他切开面包——哟！
马萨小姐脸红了。
吃面包时他会惦念起在面包里打了埋伏的人吗？他会......
前门的铃乱响起来，有人进来了，哇哇乱叫着。
马萨小姐连忙赶到店堂里。
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人，叼着根烟斗，她以前从没见过。
另一个是她关心的画家。
他的脸涨得通红，帽子罩在后脑勺上，头发像一堆乱草。
他攥紧两只拳头，向着马萨小姐恶狠狠挥。
竟然向马萨小姐挥！
“Dummkop!”
他的叫声震得人耳发麻，然后又是，“Tausendonfer!”
之类的话，像是德语。
年轻人使劲拽住他。
“我不走，”他气冲冲说，“要找她算将（账）！”
他把马萨小姐的柜台当大鼓敲。
“你把我委（毁）啦！”他大叫着，眼镜后的两只蓝眼睛直冒火，“
你定脚（听着），谁叫你多官（管）闲戏（事）来脚（着）！”
马萨小姐有气无力地斜靠在货架上，一只手按在蓝圆点丝绸衣上。
年轻人拽着另一个人的衣领。
“得了吧，你也说够了。”
他说，把大发雷霆的人拖到门外，然后自己又走回来。
“小姐，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为什么他大吵大闹。”他说，“这人姓布卢姆伯格，是建筑设计师。
我与他在同一个办公室。”
“他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为新市政大楼画图纸，
是要参加比赛夺奖的，
用墨水描线条昨天才描完。
你不知道，设计师画图总是先用铅笔打草稿，
定稿以后用陈面包屑擦去铅笔印，比用橡皮擦的效果好。
“布卢姆伯格老来这儿买面包。
嗯——今天，嗯，今天，你知道，小姐，那奶油不——嗯，布卢姆伯格的图纸完全成了废纸。”
马萨小姐回到后房，
脱下有蓝圆点的丝绸衣，把榅桲子和硼砂熬的汁倒进了窗外的垃圾箱里。
警察与圣歌
索彼在麦迪逊广场的长凳上总不得安稳。
等到夜晚听到雁群拉大嗓门叫唤时，等到那些没有海豹皮大衣的女人对丈夫殷勤起来时，也等到索彼在公园的凳子上总不得安稳时，你就知道，冬天已指日可待。
一片落叶飘到索彼的膝上。
这是冬先生送的名片。
冬先生对麦迪逊广场的常客素来体贴，每年来前总要彬彬有礼地打个招呼。
交叉路口处他的片子是叫北风送的，因为风是露天大厦的看门人，这一来睡街头的人就会有所准备。
索彼的心里已经有数，知道严冬逼近，他得单枪匹马想办法对付。
所以他在凳上不得安稳了。
索彼过冬的打算并非什么宏图大略，
他既没想去地中海游弋，也没想到南国休眠，在维苏威湾泛舟。
他只巴望能到岛上呆三个月。
三个月里不愁吃住，有合得来的伙伴，北风吹不着，警察不找麻烦，他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
好些年冬天他呆在大方好客的布莱克韦尔监狱。
比他命好的纽约人每年冬天买票去棕榈滩和里维埃拉，而索彼可怜巴巴，年年只能当穆罕默德，逃亡岛上。
现在又到这种时候了。
昨天夜里，他睡在这个老广场靠喷泉的长凳上，用三份星期天的报纸垫着上身，盖住腿、脚，还是挡不住寒气。
所以那个避难岛又浮现到索彼的脑海里。
市里对无家可归的人本有一些救济，即所谓“施舍”，可他瞧不上眼。
在索彼看来，“博爱”的慈悲之心还比不过法律。
市里办的和慈善团体办的机构比比皆是，只要他肯进，有吃有住，能过规范的简朴生活。
但索彼性傲，不肯要别人发善心相助。
出自慈善家之手的馈赠，虽说你不破钞即可得，但要以心灵受屈辱为代价，件件如此。
凯撒大将尚且没逃过布鲁特斯之手；哪个要住慈善机构的床，非得先把一身洗干净不可；哪个要吃块面包，就得让人盘问自己的隐秘。
因此还不如做一趟牢中客，固然监狱中规矩严格，但毕竟不会瞎干预君子的私事。
索彼一旦决定了去那岛上，便着手实现他的打算。
要办到办法又多又容易。
最惬意的是到哪家高档餐馆美餐一顿，吃完直截了当说钱已用得精打光，让人往警察局一送，干干脆脆，没声没响。
往下的事自有好说话的法官料理。
索彼从凳上起身，走出广场，穿过百老汇与五马路相交处老大一块平坦的柏油路口。
他转进百老汇，在一家漂亮的咖啡馆前停了下来，这儿夜夜摆着最上等的美酒佳肴，坐着衣冠华丽的宾客和社会中坚人物。
从背心最下一颗纽扣往上看，索彼觉得自己的仪表准没问题。
脸刮得干干净净，上衣总算体面，还打了一根干净的黑色活结领带，那是感恩节一位女传教士送的。
如果他没引起人怀疑，能走到这家店的一张桌子边，那就稳操胜券了。
露出桌子的上半身叫服务员看不出破绽。
索彼想，要只烤野鸭差不多，外带一瓶法国白葡萄酒和法国名干酪，一杯黑咖啡，一根雪茄。
一美元一根的雪茄足够了。
几件东西加起来钱不会太多，太多了店老板会狠狠教训他一顿的。吃完了喝完了他也就饱了，高高兴兴地上路，去他过冬的避难所。
没承想索彼一踏进店门，领班服务员一眼就瞧见了他那已经磨破的裤子和不成体统的鞋子。
他被一双又有力又利落的手扳转身，没声没响推出来，那只野鸭也就逃脱了遭暗算的厄运。
索彼没再走百老汇路，
觉得美餐一顿白食不是个办法，到岛上去此路不通，进那个既非天堂又非地狱的地方得另想办法。
走到六马路的一个路口，只见一家商店的玻璃橱窗电灯通亮，商品琳琅满目。
索彼捡起块铺路石把玻璃砸碎了。
行人从两边涌过来；跑在前头的正是个警察。
索彼站着没动，双手插在衣袋里，望着那衣上有铜纽扣的人直笑。
“干这事的家伙跑到哪儿去了？”警察气喘吁吁地问。
“难道你就不怀疑我？”索彼反问，声气里听得出带点儿挖苦，然而笑容可掬，像是在迎候好运道。
警察根本没怀疑上索彼。
谁砸了橱窗都不会站着等警察抓，会拔腿就跑的。
警察发现有人跑过了半条马路，想赶搭一辆车，便拿着警棍追。
索彼虽满心瞧不起他，但还是走了，第二次也没达到目的。
马路对过有家餐馆不太气派，
是为那些食量大而钱包小的人开的，餐具厚重，空气污浊，汤清，餐巾布稀稀拉拉。
索彼进这种地方穿着不像样的鞋和露出穷酸相的裤子是没人阻拦的。
他坐到一张桌边，享用了牛排、烙饼、油煎卷还有果馅饼。
吃完他对服务员道出了实情：他身无分文。
索彼说：“你去叫警察吧，别让你大爷久等。”
“用不着叫警察，”服务员说，声气柔和，眼里的火星却直往外冒，“来呀，康！”
两名服务员抓着索彼一推，他的左耳首先着地，哐当摔倒在硬邦邦的人行道上。
他一节一节弯动着关节站起来，像是个木匠一段一段地打开曲尺，然后拍干净身上的灰土。
想叫警察抓起来似乎也是做美梦，到避难岛看来还路漫漫。
站在相隔两家的药店门外的一名警察打了两声哈哈，巡马路去了。
索彼走过五个路口才算恢复勇气，又追求起警察来。
这一次他异想天开，以为有十拿九稳的机会。
一家商店的橱窗前站着位模样端庄可爱的年轻女郎，在津津有味地看里面摆的刮脸杯和墨水瓶架。离橱窗两码处站着位威严的大个子警察，背靠在消防龙头上。
索彼的方案是扮演一次惹人嫌遭人骂的“骚公鸡”。
他瞄准的人儿文雅高贵，近在咫尺的警察忠于职守，使他信心十足，肯定会让警察扭住胳膊。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只要一扭他过冬就不用愁，可以上那个小岛，那个有好处又自由的小岛。
索彼把他那女教士送的领带结整平，缩进去了的衣袖扯出来，帽子歪戴得不像话，轻手轻脚朝那姑娘走。
他又是向她飞媚眼，又是无缘无故地咳嗽，又是清嗓门，一下子微笑，一下子又傻笑，骚公鸡那套可鄙可恶的伎俩，他厚起脸皮耍了个够。
索彼斜眼一瞧，果见警察在盯着他看。
女郎挪开几步，又聚精会神看着刮脸杯。
索彼跟了过去，竟然挨到了她身边，抓起帽子，说：
“是你呀，贝德丽娅。
到我家玩玩，行吗？”
警察还在看着。
被纠缠的姑娘只要弯一弯小指头，索彼就可以住到他岛上的避难所了。
他想得真美，仿佛警察局的舒舒服服的暖气都能感觉到了。
姑娘转过脸来，伸出一只手，抓着索彼的衣袖。
“那当然，迈克。不过，你得请我喝杯啤酒。”
她喜气洋洋说，“我本早想对你说话，就怪警察在死盯着。”
索彼大失所望，从警察身边走过时一点事也没有，还被那年轻女郎挽着，就像树上缠了根常春藤。
监狱似乎与他无缘。
拐了一个弯后他甩开那女的撒腿就跑，直跑到一个街上灯光最亮的地段。入夜以后，上这里的人有来找称心事儿的，有来赌咒发誓的，有来看歌剧的。
穿长大衣和裘皮衣的男男女女不怕冬天的寒气，来来去去走得欢快。
突然，索彼担心起来，怕自己中了什么邪，就不能让警察抓去。他想着想着有点胆寒，但就在这时又遇上了一名警察。
那人在家剧院前站着，挺精神。使他立即捞到了根救命稻草，想起有“扰乱治安行为”这一条。
索彼扯开粗嗓门，在人行道上醉汉般乱叫起来。
他跳着，喊着，胡说八道着，无所不为，搅得连天公也不安宁。
警察甩着警棍，背转身干脆不瞧索彼，还对一个人说：
“那是耶鲁大学的学生，庆祝他们赛球给了哈德福学院一个大鸭蛋。
就叫唤叫唤，没事。
上头有交代，别理他们。”
索彼泄了气，徒劳无益的事只好作罢。
难道不会有警察来逮他吗？
他认为那个岛有些可望而不可即。
风刮得冷飕飕，他把薄薄的上衣的纽扣扣上了。
他发现一个衣着漂亮的人在烟店里点雪茄烟，点烟的火晃来晃去。
他的一把丝绸伞进门时放在门边了。
索彼走进店，拿起伞，慢吞吞地走开。
点雪茄烟的人忙赶过来。
“是我的伞！”他厉声道。
“还会是你的？”索彼用挖苦的声气反问，既强占他人财产，还污辱他人。
“那你干吗不叫警察呀？我就要拿。
是你的伞呐！
干吗不叫警察呀？街口就站着一个！”
伞的主人放慢了脚步。
索彼也放慢脚步，心头有种不祥之感，觉得命运又会与他作对。
警察看着他们俩，好生纳闷。
伞主人说：“当——当然，唔——唔，你知道这种误会是怎么回事，就是我——要真是你的伞得请你原谅——我今天上午在餐馆捡到的。现在你认出来了，那——那还请你——”
“当然是我的伞！”索彼恶声恶气说。
伞的前主人收兵回营。
警察呢，发现一位披着在剧场看戏用的大外套的高个金发女郎在横过马路，便赶去帮那女的一把；一辆电车正开来，隔着两个街口。
索彼往东走到一条在翻修的马路。
他气得把伞扔进一个坑里，还咒骂那些戴头盔拿棍子的家伙。
他有心让他们来抓，可是他们把他当成不可能有过失的圣贤。
最后索彼到了东西向一条没那么明亮和热闹的马路。
他打定主意顺这条路回麦迪逊广场，因为他回家的天性并未泯灭，尽管他的家只是广场的一条长凳。
然而，在一个特别幽静的街口索彼站住了。
这里有一座山形墙老教堂，盖得很糟，模样古怪。
一扇紫罗兰色的窗里还亮着灯，有位琴师反反复复练着琴，当然是为了在安息日唱圣歌时把琴弹得格外出色。
索彼被飘来的优美音乐迷住了，靠在铁栏的圆环上出神。
天空挂着轮皎洁的明月，车辆与行人寥寥无几，屋檐下的麻雀睡梦中只会叽叽喳喳叫几声，眼下的景象会使人想起乡间教堂的墓地。
琴师弹奏的圣歌把索彼牢牢拴在铁栏上了。以往他也曾享受过温暖、甜蜜，有过朋友，产生过抱负，思想洁白无瑕，衣服干干净净，在那些日子他对圣歌非常熟悉。
索彼的心本就容易受感化，老教堂又有它的神力，所以，他的灵魂豁然醒悟。
回想他跌进的深坑，回想那些不光彩的岁月，卑鄙的欲望，破灭的希望，毁弃的才能以及为谋生计而有过的肮脏动机，心头掠过一阵恐惧。
也是在一瞬间，经过这种反省后，他振作起来了。
他感到一阵来得又快又猛的冲动，决心与坎坷的命运搏斗。
他要从泥坑中自拔，要洗心革面，要战胜缠住了他的邪气。
时间还来得及，他还相当年轻。他要重振往日的雄心，不屈不挠实现远大抱负。
庄严而优美的琴声激起了他心灵深处的变化。
明天他就去闹市区找工作。
一位皮货进口商曾说愿雇他当司机。
他明天去找他要这份工作。
他会在世上有所作为的。
他会......
索彼觉得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忙一回头，看见了一个大脸盘的警察。
“你在这儿干什么？”警察问。
“没干什么。”索彼说。
“跟我走。”警察说。
第二天上午，警庭的法官宣布道：“在岛上关押三个月。”
最后一片叶
华盛顿广场往西有一小片地区的街道横七竖八，像乱摊着的小布条，名曰“胡同区”。
这些胡同拐弯抹角，叫人摸不着头脑，甚至一条胡同会自身交叉一两回。
有一次，一位画家发现，这种小巷也有一种难能可贵之处。
要是有谁上这儿来收颜料、纸张、画布钱，会沿街转回老地方，连一分一文都收不着！
难怪，没多久那些搞艺术的人便纷至沓来，云集又古又怪的格林尼治村。他们图房租便宜，专找窗户朝北的房间，十八世纪山形墙屋和荷兰式小阁楼。
又从六马路买来几只大圆筒形锡杯，一两只火锅，立起了“门户”。
休易与乔安西两人的画室就是在一栋矮墩墩的三层砖房的顶层。
乔安西昵称为乔安娜。
两人一个是缅因州人，一个是加利福尼亚州人，
首次相逢是在八马路德尔蒙尼克饭店的餐桌上。她们同样爱好艺术，同样吃着凉拌菊苣，同样穿着大袖管衣服，这样一来，便合租了一间房作画室。
这是五月间的事。
到了十一月，一位冷酷、看不见的不速之客闯进了这一带，伸出只冰凉的手今天碰碰这个，明天碰碰那个。医生称这位客人为“肺炎”。
在广场以东，这瘟神简直横行无忌，害起人来一动手就几十，但走到长着青苔、迷宫似的“胡同区”，他放慢了脚步。
你决不会说肺炎先生是位老侠士。
让加利福尼亚州的和风都吹得没有了血色的小个子女人哪会经得起喘粗气的老糊涂的铁拳？而他偏偏就打了乔安西。
乔安西躺在油漆铁床上没有力气动弹，两眼呆望着荷兰式小窗对面的砖墙。
一天上午，那位忙碌的医生皱皱灰色浓眉，把休易叫到过道里。
“现在十成希望只剩下一成。”医生一边甩下体温表里的水银一边说，“这成希望取决于她抱不抱活下去的决心。
遇上一心想照顾棺材店生意的人，纵有灵丹妙药也不顶用。
这位小姐已经认定自己再也好不了了。
就不知她还有什么心事吗？”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湾。”休易答道。
“画画？你扯到哪儿去哪！我是问她心里有没有还留恋的事。比方说，心里还会想着哪位男人。”
“男人？男人还会值得她想？”休易的声音尖得像单簧口琴，“没这种事，医生。”
“那就麻烦了。”医生说，“我一定尽力而为，凡医学上有的办法都会采用。
但是如果病人盘算起会有多少辆马车来送葬，药物的疗效就要打个对折。
要是她能问起今年冬天大衣的衣袖时兴什么式样，那么我对你说吧，她的希望就不是一成，而是两成。”
医生走了以后，休易到画室里哭了一场，把条日本餐巾全哭湿了。
哭过后她拿着画板昂首阔步走进乔安西的房间，还一边吹口哨，吹音律多的切分音。
乔安西脸朝窗躺在被窝里，一动没动。
休易以为她睡着了，忙不吹了。
她摆好画板，开始替杂志社作小说的钢笔画插图。
年轻作者要踏上文学之路得先替杂志社写短篇小说，美术工作者要闯出艺术之路得先替杂志社作小说的插图。
小说的主人公是爱达荷州的牛仔，休易在画主人公穿的漂亮马裤和单眼镜时，好几次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她赶紧走到床边。
乔安西睁大着眼在望窗外，边数数，是倒着数的。
“十二，”她数着。过了一会，“十一。”又过了会，“十，”“九。”又过了会，“八，”“七。”两个数几乎是接着数。
休易觉得奇怪，看着窗外。
有什么可数呢？见到的只是个空荡荡的冷落院子和二十英尺外一栋砖房的墙。
一根老而又老的藤扒在墙上，有半堵墙高，巴巴结结，靠近根部的地方已经萎缩，藤叶几乎全被冷飕飕的秋风吹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还紧贴在破败的墙上。
“怎么啦？”休易问。
“六，”乔安西又在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落得快了。
三天前还有将近一百，叫我数得头发痛。
现在容易。
又掉了一片，只剩下五片。”
“五片什么？快跟我说。”
“五片藤叶。
那根藤上的。
等最后一片掉下来，我也就完了。
早三天我已经明白。
难道医生没对你说？”
“嘿，我才不听那种废话。”休易觉得这太荒唐，不屑一顾地说，
“一根老藤上的叶子跟你的病好不好得了有什么相干！丫头，别乱来，就因为你平日里喜欢那根藤。
不要这么傻里傻气。
今天上午医生还对我说，你很快好起来的希望是——让我想想他的原话来着——对啦，他说你的希望有九成！想想看，这可以比作我们到了纽约有可能坐电车，或者走路时遇上一栋新房子。
来，喝点儿汤，喝了我就再画画，卖给编辑，得了钱给你这病娃娃买名牌紫葡萄酒，再买点猪排，给我自己解馋。”
“葡萄酒用不着再买，”乔安西说，眼睛还盯着窗外，“又掉了一片。
汤我也不要。
只剩下四片叶了。
要是天黑前我看到最后一片掉下来就好，见到了我也好闭眼。”
“乔安西，你听我的，闭上眼睛，别再看窗外，等我把这幅插图画完，怎么样？”休易弯下身对她说，“这些画明天等着交。
画画光线得好，要不然，我就会把窗帘放下。”
“那你不能到别的房间画？”乔安西没好气地反问。
“我得在这儿陪着你。
再说，我也不能让你看着几片藤叶发傻气。”休易答道。
“那你画完了得告诉我，我想看着最后一片飘下来。”乔安西边说边闭上眼睛，脸惨白，躺着不动，像尊倒下的石膏像，“我不愿再等。
也不愿想什么。
一切我都不要了，只愿像一片没有了生命力的败叶一样，往下飘，飘。”
“安心睡一会吧，”休易说，“我画退隐的老矿工要个模特儿，得找贝尔曼来。
我只出去一会儿。
别动，等我回来。”
贝尔曼老头也能画画，就住在下面一楼。
他已年过六旬，头像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的森林神的，身子像小鬼的，胡须像米开朗琪罗的摩西雕像的，鬈曲着从头顺身子往下垂。
他作画没搞出个名堂来，挥舞了四十年的画笔，却连艺术女神的长衫边都没碰着。
他一心要画出个惊人之作，但至今还没开笔。
近些年除了涂涂抹抹弄一张商业画或广告画，他什么也没搞，就靠替这一带请不起职业模特儿的年轻画家当模特儿挣几个钱。
他喝起杜松子酒来没有节制，还不停叨念要搞的惊人之作。
此外这小个子老头像个凶神恶煞，谁软绵绵的就瞧不起谁，自诩为保护楼上两位年轻画家的看家猛犬。
休易去时贝尔曼果然在楼下他那间又暗又邋遢的房间里，浑身杜松子酒气冲天。
屋角里画架上绷着块白画布，就等画上幅惊人之作，但等了二十五年还是一笔未画。
休易告诉他，乔安西在胡思乱想，把自己比作一片弱不禁风的藤叶，等到力气亏空，在这世界再也扒不住时，会飘落下来。
贝尔曼老头的一双红眼睛正不停地流泪，但听到这般白痴似的胡想，他连鄙薄带挖苦地叫了一阵。
“什么话！”他嚷着，“看到混账藤叶子掉了就会想死，阳世上还真有这种蠢货？
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叫我陪你们胡闹，当什么退隐的笨驴子的模特儿，我可不爱干。
你怎么让那种怪事钻到她脑瓜子里去啦？
哎哟，乔安西那小家伙也可怜。”
“她病得厉害，身体太虚弱。”休易说，“脑子烧糊涂了，老胡思乱想。
贝尔曼先生，既然你不愿给我当模特儿，那就算了，没关系。
不过我看，你这老头也够呛，太啰唆。”
“你们女人就是女人！”贝尔曼又是大喊大叫起来，“谁说的我不愿？
走吧，我跟你去。
这老半天我话的意思就是愿意。
天老爷！乔安西小姐是大好人，怎么就病倒在这种地方？
哪天我画出张绝妙的画，我们一块儿远走高飞。
老天爷！行啦。”
两人上楼时乔安西睡着了。
休易把窗帘放得严严实实，打个手势把贝尔曼带进了另一间房。
他们在房里瞧着窗外的那根藤，心里不由得害怕。
接着，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没说话。
冰冷的雨在不停地下，还夹着雪。
贝尔曼穿件旧蓝色衬衫，坐到个翻转的水壶上当退隐的矿工，那水壶是充作石头的。
休易只睡了一个小时，到早上醒来时，只见乔安西睁大两只无神的眼睛盯住放了下来的绿窗帘。
“卷起来，我要看。”她有气无力说。
休易照办了，也是有气无力。
可是，看啊！经过漫漫长夜的一夜风吹雨打，竟然还有一片藤叶扒在砖墙上。
这是藤上的最后一片叶，叶柄附近依旧深绿，但锯齿形边缘已经枯败发黄。它顽强地挂在离地面二十英尺高的一根枝上。
“这是最后一片叶，”乔安西说，“我还以为晚上它准会掉。
我听见了风声。
今天它会掉的，我的死期也就来了。”
“乖乖，乖乖！你不愿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我着想。丢下我怎么办呢？”休易说，把消瘦的脸贴到枕头上。
但是乔安西没有答话。
即将踏上黄泉路的人的心灵是无比孤寂的。
乔安西与朋友、与人世一步一步拉开了距离，而幻觉在这时间便越来越难摆脱。
这一天慢慢过去了，天色尽管已暗下来，她们还是能看见那片孤零零的藤叶牢牢扒在墙上。
后来，夜幕降临，北风又紧，雨敲打着窗户，也从矮荷兰式屋檐上倾泻而下。
天刚亮，乔安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拉开窗帘。
藤叶还在。
乔安西躺在床上久久看着。
后来她叫唤休易，休易正在翻动煤气炉上鸡汤里的鸡。
乔安西说：“休易，我太不应该。
不知是怎么鬼使神差的，那片叶老掉不下来，可见我原来心绪不好。
想死是罪过。
你这就给我盛点鸡汤来，还有牛奶，牛奶里搁点葡萄酒——等等！先拿面小镜子来，再把几个枕头垫到我身边，让我坐起来看你烧菜。”
过了一小时，她说：
“休易，我希望以后能去画那不勒斯湾。”
下午医生来了。医生刚走，休易找个借口跑进走廊。
“有五成希望。”医生握着休易的手，说，“只要护理得好，就能战胜疾病。
现在我得去楼下看另一个病人。
他叫贝尔曼，肯定也是个画画的。
又是肺炎。
他年纪大，体质弱，病又来势凶，
已经没有了希望，但今天还是要送医院，医院的条件好些。”
第二天，医生对休易说：“她出了危险期。
你们胜利了。
剩下的事是营养和护理。”
这天下午，休易坐到乔安西躺的床上，织着条根本用不着的蓝色羊毛披肩，已经无忧无虑。织着织着，她伸出只手连人带枕头搂着乔安西。
“有件事告诉你，小宝贝。”她说，“贝尔曼先生得肺炎今天死在医院。
他只病了两天。
头一天早上看门人在楼下房间发现他难受得要命，衣服、鞋子全湿了，摸起来冰凉。
谁也猜不着他在又是风又是雨的夜晚上哪儿去了。
后来他们发现了一盏灯笼，还亮着，又发现楼梯搬动了地方，几枝画笔东一枝西一枝扔着，一块调色板上调了绿颜料和黄颜料。现在你看窗外，乖乖。墙上还扒着最后一片藤叶。
你不是奇怪为什么风吹着它也不飘不动吗？唉，亲爱的，那是贝尔曼的杰作。
在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晚上，他在墙上画了一片。”
命运之路
走上许多条路，
我寻找着命运。
忠诚的心，力量，再加上爱，
它们能不能使我
指挥，逃脱，摆布或者改变
我的命运？
——引自戴维·米尼奥未发表的诗
歌唱完了。
歌词出自戴维之手，曲调具有乡土气息。
酒店的人满座热烈鼓掌，其原因是这位年轻诗人出了酒钱。
只有公证人帕皮诺先生例外，听完歌摇了摇头。一来他是读书人，二来别人喝了酒他没喝。
戴维出酒店走到小镇的街上被晚风一吹，把酒意吹醒了，这才想起白天和伊旺姑娘拌过嘴，他已下了决心当晚离开家，到外面的广阔世界去，定要闯个功成名就来。
“到我的诗脍炙人口的那一天，她也许会悔不该今天气冲冲骂我。”想着想着，他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除了酒店的一帮酒鬼，镇上的人都睡了。
他轻手轻脚摸进他父亲家自己的房间，把几件衣服打成小包，用根棍穿着，转身出门踏上离开弗洛伊之路。
他经过父亲的羊群，夜晚羊在栏里挤成了一堆。每天他要去放羊，可是他只顾在纸上写诗，听凭羊东一只西一只乱跑。
看到伊旺的房里还亮着灯，突然他又犹豫了。
也许，有灯就意味着她睡不着，后悔不该发火，到早上可能就......
然而，不行！他的决心下定了。
弗洛伊不是他的久留之地，这儿没一个人与他志同道合。
沿着出镇的路走，他会交上好运，会前程远大。
路在月光下半明不暗的平原上延伸开来，长九英里，直得像用犁耕出来的，镇上的人都说至少直通巴黎，诗人一路走一路默默念了又念这名字。
戴维至今没出弗洛伊远行过巴黎。
往左的路
走出九英里地，遇到了一个难题，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更宽的路与这条成直角相交。
戴维站住犹豫了一会，然后上了左边的路。
这条大路上有几条刚过去不久的车留下的车轮印。
果然，走了约半小时，只见一辆大马车陷进了一座陡峭的小山山脚下的小溪里。
车夫和副手吆喝着在拽马缰。
路边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伟，穿身黑衣，女的身材苗条，裹着件浅色长斗篷。
戴维看到几个仆人用力不得法，也不多说，就走过去教他们怎么干。
他要副手别对着马大喊大叫，应使力气推车轮。
马熟悉车夫的声音，吆喝马的只车夫一个就够了。戴维自己用强壮的肩膀在车后顶。齐心协力一使劲，大马车推上了坚硬的路面。
副手跳上了原来的位置。
戴维单腿立地站了一会。
“你坐到车里来，”身材魁伟的人一挥手说。
他个子大，声音也大，但举止倒温文尔雅。
听到巨人的声音惟有服从。
年轻的诗人稍一犹豫，又听到了一声喊，顿时不再迟疑。
戴维踩上了踏板。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车后坐了个女人。
他正想往她的对面坐，谁知那声音又对他下了一道命令：“你坐到这位小姐旁边吧。”
那男人沉重的身躯压到了前面座位上。
马车开始上山。
那女人在座位上缩成一团，也不出声。
戴维判断不出她年老年少，只觉得她衣服里透出轻柔的香味，不禁动了诗人的想象力，认定这神秘中必包含了美妙。
这情景正是他经常幻想的奇遇。
然而现在他摸不清底细，因为与他同坐在车上的两位高深莫侧的人没开口说一句话。
过了一小时光景，戴维透过车窗看到车走到了一个市镇的街上。
没多久，车停在一所关了门、灭了灯的房子前，一个副手走上台阶没好气地擂起门来。
突然楼上一扇格子窗开了，伸出个戴睡帽的头。
“三更半夜的，是谁乱敲门？
我这门不开！不分早晚往外窜，有钱也没人要赚你的。
快别打门啦，走吧。”
“开门！”副手使劲嚷嚷，“快开门，是博贝尔杜依家侯爵老爷。”
“哎呀，我的天，知罪，知罪！”楼上的人叫道，”
我不知道是——就怪天太晚。马上开门。这屋子随老爷怎么住都行。”
屋子里响起了解铁链下门闩的声音，大门马上洞开。
银瓶旅社的店主手拿蜡烛站在门口，披着件衣，又发冷又害怕，直哆嗦。
戴维跟着侯爵下了车。
一道命令下了来：“扶小姐一把。”诗人遵了命。
他觉得扶小姐下车时，她的小手在颤抖着。
接着又是一道命令：“进来！”
他们进了店里的长餐厅。
一张大梓木桌竖摆着，也很长。
身材魁伟的人坐到下首的一张椅上，那小姐倒在靠墙的一张椅上，看来已精疲力竭。
戴维站着，考虑该怎样告辞继续赶路才好。
“老爷，要是早知道您大驾光临，在下一定会早早准备。”
店主人说，一个深鞠躬都碰了地，“现在只有酒，冷鸡，也——也许......”
“蜡烛！”侯爵张开一只又白又胖的手的指头，做了个他特有的手势。
“是，老爷！”店主人拿来六根蜡烛，点着了摆在桌上。
“如果侯爵大人赏光喝——喝勃艮地，那——那一桶......”
“蜡烛！”侯爵说，又叉开了指头。
“遵命！我这就——老爷——快——快拿。”
又点了十二根，照得房间通亮。
侯爵坐的靠椅还容不下他的大身躯。
他上下一身漂亮的黑衣裤，但袖口和领口的褶边却是雪白的。
他的佩剑的剑鞘与剑柄也是黑色。
满脸瞧不起人的高傲神气。
八字胡高高翘起，两端几乎碰着了傲气十足的眼睛。
那小姐坐着一动没动，这时戴维才看出她年纪很轻，有着倾国倾城之貌。
他正想着她可爱又可怜时，侯爵的大嗓门把他惊醒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戴维·米尼奥。
我是诗人。”
侯爵的八字胡翘得离眼睛更近了。
“你靠什么过活？”
“我还放羊，替我父亲看羊。”戴维答话时高昂着头，可是脸上泛起了羞色。
“好吧，羊倌诗人，你听听今天晚上阴差阳错你交了什么运。
这位小姐是我的侄女，叫露西·瓦伦小姐。
她出身显贵，名下一年有一万法郎收入。
至于她的美貌，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如果这一大堆长处能称你羊倌的心，只消一句话她就可以做你的老婆。
请你没听完别岔断我的话。
今天晚上我送她去孔德·维尔莫城堡，因为她早已许配给那儿。
宾客已经到齐，神父也在等着，她本要与一位又有钱又有地位的人完婚。
到了圣坛前，这位温柔听话的小姐突然像一头母豹一样向我扑来，骂我冷酷无情，作恶多端，把我为她订的婚事毁了，弄得牧师目瞪口呆。
我当场指天地发誓，要在离开城堡后把她嫁给我们遇上的第一个人，无论这个人是王子也罢，烧炭工也罢，贼也罢。
羊倌，你就是我们遇上的第一个人。
今天晚上这位小姐非嫁不可。
如果你不愿，那就嫁给下一个。
你考虑十分钟后作决定。
你别对我说话烦我或者问这问那。
羊倌，是十分钟，过得飞快。”
侯爵用白皙的手指把桌子敲得咚咚响。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似乎把一座大厦的门窗全关闭了，谁也不让进。
戴维本想说话，但这位大个子的神态使他开不了口。
他转而站到千金小姐坐的椅子边，鞠了一躬。
“小姐，你已经听我说了我原来放过羊。
可是我也常想，我是位诗人。”
戴维说道，心里却暗自奇怪，不知为什么在这位温文尔雅的大美人前会话如泉涌，“有人说检验诗人要看他是否爱美、惜美，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小姐，我怎样才能为你效劳呢？”
年轻姑娘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泪水，只有悲伤。
他的脸显得坦率，热情，同时又因意外遇见一桩大事而庄重严肃；他的体格结实，身板笔挺；他的蓝眼睛挂着同情的泪花；而且，也许姑娘自己也正渴望有人救助；由于这种种原因，她的眼睛湿了。
“先生，”她用低低的声音说，“你一副诚恳善良相。
这个人是我的叔父，惟一的亲戚。
他原来爱过我母亲，现在恨我是因为我像母亲。
他一直使我在恐惧中过日子。
我见到他就害怕，从来不敢违抗他的意志。
可是今天晚上他要把我嫁给一个年龄大我两倍的男人。
先生，请你原谅，给你带来了现在的烦恼。
当然，你不会干那种他想强迫你干的疯狂事。
但是，你得让我感谢你说的一番同情话。
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谁跟我说过话。”
这时，诗人眼里有的不仅仅是同情。
他肯定是个诗人，因为他把伊旺全忘了。这位新遇到的可爱佳人又年轻又貌美，把他给迷住了。
她身上的清香令他不由得心潮起伏。
他眼里露出一股柔情，直流向她，她也如饥似渴地领受着。
戴维说：“我本要花多年时间才能指望有的收获现在十分钟里可以得到。
小姐，我不愿说我同情你；这样说不真实——我是爱你。
现在我还不能请求你爱我，但是且让我把你从这个恶人手里救出来，到一定的时候会产生爱情的。
我想我前程远大，不会一辈子当个牧羊人。
现在我会全心全意疼爱你，减少你生活的痛苦。
小姐，你愿意把命运托付给我吗？”
“哼，你的自我牺牲是出于同情！”
“出于爱。
小姐，时间快到了。”
“你会后悔的，你会瞧不起我。”
“我活着的惟一目的是使你幸福，使自己不辜负了你。”
她从斗篷下伸出只柔软的小手，让他握着。
“我愿意把终生托付给你，”她说，“而且，爱情也许不像你想的那样隔得遥远。
去告诉他吧。
只要见不到他眼里的凶光，我也许会忘得一干二净。”
戴维站到侯爵跟前。
穿黑衣服的人动了动身子，冷眼瞧瞧房间里的大钟。
“提早了两分钟。
一位羊倌花八分钟决定了娶不娶一位有财有貌的小姐做新娘。
羊倌，你说个明白，愿不愿意做这位小姐的丈夫？”
“小姐已经赏光，答应了做我的妻子的请求。”戴维说，仍站着，显得喜气洋洋。
“说得好！”侯爵道，“羊倌，你倒有一套巴结人的本领。
本来小姐也许连这个福分也没有。
事情现在就办，只要教堂和魔鬼成全你就行！”  他用剑鞘把桌子敲得咚咚响。
店主人忙赶来，两腿直发颤，手里拿着蜡烛，以为老爷还想要，但又不知猜没猜对心意。
“去请一位神父来。”侯爵吩咐道，“一位神父，听明白了吗？
十分钟内把神父请来，否则......”
店主放下蜡烛就跑了。
神父来了，眼睁不大开，还带了些火气。
他把戴维·米尼奥与露西·瓦伦结为夫妇，又把侯爵丢给他的一块金币塞进口袋，然后拖着脚步出了店门，消逝在夜幕下。
“酒！”侯爵边下令边向店主摊开不祥的五指。
“斟满杯！”酒拿来了后他说。
他站到长桌的上首，烛光下看起来有如一座黑乎乎的山，既可怕，又巍峨。他的目光转向侄女时，带着异样的神情，他是记住往日的爱才产生今天的恨的。
“米尼奥先生，”他举起酒杯说，“你先听我说句话，然后把酒喝下。你今天娶的老婆会使你的日子痛苦而可悲。
她是个猪生狗养的坏种，会使你丢脸，使你伤心。
恶魔早缠了她的身，她的眼睛、皮肤、嘴巴都透着邪气，会自甘下贱勾引人，哪怕是个庄稼汉。
诗人阁下，你已许下了让人幸福的诺言。
喝酒吧。
小姐，我总算是甩脱了你。”
侯爵喝了酒。
姑娘嘴里发出一声呻吟，似乎是突然受了伤。
戴维手拿酒杯，走了三步，正视着侯爵。
看他的举止，他并不像牧羊人。
他从容不迫地说：“非常荣幸，刚才你称我为‘阁下'。
由于我与小姐成婚，我的‘现有地位'——请允许我使用这个词——与你多少接近了，所以请问我能否指望，这样我就可以在我心里想的一件小小的事情上，真把自己当成一位确有身价的人了呢？”
“你能指望，羊倌。”侯爵讥讽道。
“那么你也许会屈尊与我打一场！”戴维说着把一杯酒直朝鄙夷地看着他的一双眼倒了过去。
侯爵大人火冒三丈，怒骂一声，响得像突然吹响的一声号角。
他从黑剑鞘里拔出剑，对四处乱窜的店主喊道：“那儿有柄剑，给这乡巴佬！”他又转身对姑娘发出一声令她胆战心惊的狞笑，说：“夫人，你给我添了个大麻烦。
看来，同一个夜晚我既得给你找一个丈夫，又得使你变成寡妇。”
“我不会击剑，”戴维说。
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说出这话他脸红了。
“‘我不会击剑，'”侯爵学着他的腔调说，“那么我们难道要学庄稼汉的样，用橡木棍打？来呀！
弗朗索瓦，我的手枪！”
一名侍从到马车里拿来两支闪亮、镶银的大手枪。
侯爵把一支扔到戴维手边的桌上。
“站到桌子那头去！”他叫道，“放羊的总该会扣扳机。
能有幸死在博贝尔杜依家人枪口下的放羊人还没几个哩。”
牧羊人与侯爵面对面，各站在长桌的一端。
店主吓得浑身筛糠，结结巴巴地说：“侯——侯——侯爵，看在上帝面子上！别在我店里！
流不得血哇！我的生意就完......”侯爵朝他狠狠一瞪眼，他便哑了。
“胆小鬼！别再啰啰唆唆，你说得出话就给我们发口令。”
店主扑通跪倒在地上，
不但不知说什么好，
而且连嗓门也发不出声来，但看他比比划划的手势可以知道，他是在央求别动武，他还要开店，还得有客人上门。
“我来发口令。”姑娘清脆的声音说。
她走到戴维身边，亲热地吻他，眼睛闪亮，面颊出现了红润。
她靠墙站着，两个决斗的人举起枪等她数数。
“——一——二——三”
两支枪几乎完全同时响，烛光只跳动了一次。
侯爵站着，在微笑，左手手指叉开放在桌上。
戴维保持直立姿势，慢慢转过头，用目光寻找妻子。
接着，他像件没挂稳的衣服，掉在地板上，倒成一堆。
成了寡妇的小姐又害怕又绝望，无力地叫了一声，跑过去蹲下来看他。
她找到了他的伤口，然后抬起头，又现出了凄惨的神情。
“射穿了他的心脏，”她低声道，“唉，他的心脏！”
“来吧，出来上马车！”侯爵的大嗓门吼着，“不等天亮我非把你脱手不可。
今天夜晚一定给你嫁个活生生的丈夫。
小姐，下一个我们遇上谁就是谁，强盗也罢，庄稼汉也罢。
如果这条路上碰不到人，就嫁给我家开门的那汉子。
出来上车吧！”
身材魁伟的侯爵已矢志不移；小姐又披上斗篷，让人莫测高深；侍从拿着武器；几个都走出店门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沉重的车轮声响遍沉睡的小镇，渐渐远去。
银瓶旅社的餐厅里，不知所措的店主望着诗人的尸体直搓手，桌上二十四支蜡烛的火焰跳动着，闪烁着。
往右的路
走出九英里地，遇到了一个难题，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更宽的路与这条成直角相交。
戴维站住犹豫了一会，然后走上了右边的路。
这条路通到哪儿他不知道，但是他决定在这个夜晚要把弗洛伊远远抛到身后。
走了三里，他经过一座大城堡，这里看来刚刚有过一阵子热闹。
每一扇窗口都亮着灯，出了大石头城堡门，地上有一道道车轮印，是客人的车留下的。
再走九英里，戴维觉得很累了。
他倒在路边一堆松树枝上睡了一会。
醒过来后又沿着这条陌生的路往前赶。
就这样，渴了喝口小河的水或者向放羊人讨杯水，饿了吃好客的庄稼人招待的黑面包，夜晚地当床，或者睡农家的干草堆，他沿着这条大路接连走了五天。
终于他过了一座大桥，踏进了向往的城市。全世界这儿造就的诗人最多，毁灭的诗人也最多。
听到巴黎用低沉的音调向他反复哼着欢迎曲——由人声、脚步声、车轮声组成的欢迎曲，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戴维在康蒂路一所老房子靠顶的阁楼里租了间房，坐到一张木头椅上开始写诗。
这条路上原来住的人高贵显赫，现在住的人已没落颓靡。
屋子很高，气派不减当年，但已经破败，许多房间除了落的灰尘和挂的蜘蛛网，已空空如也。
入夜以后听到的是铁器叮当的撞击声，不安分的醉汉出入酒店的叫骂声。
昔日贵胄名门的住地今天已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但戴维钱囊羞涩，而这里正好房租低廉。
他没日没夜地动纸动笔。
一天下午，他下楼买了东西回来，拿着面包、酸奶和一瓶劣等酒。
黑乎乎的楼梯上了一半时，他遇上了——或者不如说撞着了，因为那人在楼梯上没动——一个年轻姑娘，很漂亮，足以打断诗人的想象。
她披的那件黑色斗篷很大，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一件贵重长衫。
她的眼神随着思绪的每一细小变化而迅速变化。
片刻之间，一双睁得圆圆的、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眼会眯缝起来，变得像吉普赛人的诡诈样。她的一只手撩开了长衫，露出只高跟小鞋，鞋带没系上，耷拉着。
她有如天仙，不能屈尊，只会迷倒你，主宰你。
也许她早看见了戴维上来，在等着他去帮一把。
唉，高贵的先生一定会原谅她挡在楼梯上，其实只为了一只鞋！捣蛋的鞋！
咳，鞋带总不能不系上！
哟，只要先生心好！
诗人在系鞋带时手指颤抖着。
系好以后他本想逃之夭夭，但是那双眼眯起来，像吉普赛人的一样充满诡诈，叫他拔不了腿。
他靠在扶手上，紧抓着瓶酒不放。
“你真是个大好人，”她笑着说，“大概先生是住在这屋子里的吧？”
“对，小姐。
我——我想是，小姐。”
“那么也许住三楼？”
“不，小姐。还要往上。”
姑娘的手指摆了摆，但这不可能是急躁的表示。
“对不起。
我真是太冒昧，不该问。
先生能包涵吗？
我打听别人的住处，这显然不合适。”
“小姐，别这样说。
我住在......”
“不，不，不，你别告诉我。
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可是我还是对这房子感兴趣，对这里的一切感兴趣。
原来我住在这地方。
我常来这里，就为回想往日的快乐。
你认为这是我的一个正当理由吗？”
“让我来告诉你吧，你用不着说什么理由。”
诗人有些结结巴巴了，“我住在顶层，是......是那间楼梯转弯处的小房间。”
“是前房？”小姐问，把头侧向了一边。
“后房，小姐。”
小姐轻舒口气，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先生，那我就不耽误你了。”她说，眼睛圆而天真无邪，“好，要爱惜我的房子。
哟，现在属于我的只有记忆了。
再见，请接受我对你的帮助的感谢。”
她走了，仅仅留下一个微笑和一阵芳香。
戴维痴痴呆呆往楼上爬。
但他又清醒过来，那微笑、那芳香还伴随着他，后来似乎也一直跟着他。
这位他毫不了解的姑娘使他诗兴大发，想到了佳句描绘眼睛，歌颂一见倾心的爱，赞美鬈发，吟咏穿在秀气的脚上的拖鞋。
他肯定是个诗人，因为他把伊旺全忘了。这位新遇到的可爱佳人又年轻又貌美，把他给迷住了。
她身上的芳香令他不由得心潮起伏。
某天夜晚，也是这所房子。三楼一间房的桌边围坐着三个人。
房内的摆设就是三把椅子，那张桌子，还有桌上燃着的蜡烛。
三人中有一个身躯魁伟，穿黑衣裳。
他满脸瞧不起人的高傲神气。
八字胡高高翘起，两端几乎碰着了傲气十足的眼睛。
还有一位是小姐，年轻美貌，一双眼既能睁得圆圆的，像孩子般天真无邪，又能眯缝起来，像吉普赛人般诡诈，不过现在它们像所有玩阴谋的人的眼一样，露着渴望与险恶。
第三位是动手干的人，一位斗士，一位大胆、急躁的汉子，满肚子火气，动辄用武力。
另外两个称他为德斯罗尔上尉。
这人用拳头擂着桌子，咬牙切齿说：
“就在今晚。
今晚趁他午夜去做弥撒时。
我才不耐烦那些不顶用的计谋。
我讨厌什么打信号、用密语、开秘会这些名堂。
我们要背叛就堂堂正正背叛。
如果法兰西要除掉他，那我们就公开杀，不要到处忙，设圈套、陷阱。
我看该在今晚。
我的话不是儿戏。
我的手干得出来。
就在今晚，趁他去做弥撒时。”
小姐向他投过去一道赞许的目光。
女人无论怎样工于心计，也会像她一样佩服鲁莽人的勇气。
大个子摸摸他的翘八字胡。
“上尉先生，”他说，音量大而声气惯来柔和，“这一次我同意你的看法。
等待得不到任何结果。
宫廷侍卫中有足够的人站在我们这一边，干起来没问题。”
“就在今晚。”德斯罗尔上尉重复说，又擂桌子，“侯爵，我说话算话。
我的手干得出来。”
“可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大个子声气柔和地说，“要给宫廷里我们一边的人送信，暗号要统一。
陪伴銮舆的一定要是我们的最可靠的人。
到了现在这时候能派谁直抵南门送信呢？南门值勤的是里博，只要把信送到他手里，一切都好办。”
“我去送信。”那小姐说。
“要劳你伯爵小姐大驾？”侯爵竖起眉毛说，
“你忠心耿耿，这我们知道，但是......”
“你听我说！”伯爵小姐说着站起身，双手放在桌上，“这房子的一间小阁楼里住着个外省来的年轻人，单纯温和得跟他在外省放的羊一样。
我在楼梯上遇见过他两三次。
我问过他，因为就怕他住得靠我们每次碰头的房间太近。
只要我愿意，他就是我的人。
他蹲在阁楼里写诗，看来他对我是夜思梦想。
我说的话他会照办。
到王宫送信派他去。”
侯爵从椅上站起来一鞠躬，说：“小姐，你没让我把话说完。
我本想说你忠心耿耿，但更千金难买的是你的智慧和美貌。”
当这几个阴谋家定下大计时，戴维正在为他写的诗《楼梯上的爱神》润色。
他听到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打开一看，心猛地一跳，因为他发现敲门的原来是她，气吁吁的，像有为难事，两眼大睁着，跟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她说：“先生，我来打搅你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诚实人，只有找你帮忙才行。
我是一路上挤过人群飞跑来的。
先生，我母亲已经病危。
我叔叔在王宫当侍卫长。
非得请个人赶快给他捎信不可。
但愿我能希望......”
“小姐，你的希望就是我的翅膀。告诉我怎么到他那儿。”戴维打断她的话，眼睛发亮，巴不得为她效劳。
姑娘把一封已封好的信塞到他手里。
“你去王宫的南门。记着，是南门。
对卫兵说：‘鹰离了巢。'他们会放你过去。然后从南面入口进王宫。
然后再说那句话，听到有人回答‘它想出击就让它出击'你便把这封信交给他。
先生，这是我叔叔教给我的暗语，因为现在国家动荡，有人阴谋刺杀国王，午夜以后不说出暗语谁也别想进宫。
先生，有劳你把这封信带给他，让我母亲见他一面，死能瞑目。”
“交给我好了。”
戴维急切地说，“不过天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家走在街上能行吗？我......”
“用不着，用不着。你快走。
片刻时间就像一颗珍贵的宝石一样贵重。
以后我会感谢你的。”姑娘的眼眯了起来，像吉普赛人的那样诡诈。
诗人把信往胸口一塞，快步下楼。
等他走了后，姑娘回到下面房间。
侯爵竖起会说话的眉毛，看着她。
“他去送信了，跟他自己放的羊一样，腿快脑子笨。”
德斯罗尔上尉又一拳打得桌子晃荡。
“糟糕！”他嚷道，“我没带手枪！别的枪我信不过。”
“拿这把去。”侯爵说着从斗篷里掏出一把大家伙，镶着银，“这把最牢靠。
不过你拿着千万要小心，枪上有我的纹章与徽号，我又是早就被怀疑上了的人。
今晚我得远远地离开巴黎，明天要呆在自己城堡。
请先，伯爵小姐。”
侯爵吹灭蜡烛。
那女的裹好斗篷，与两个男的轻轻下楼，消失在康蒂路人来人往的狭窄的人行道上。
戴维一路快步。
走到王宫南门，一根画戟把他当胸拦住，但他对用戟尖顶住他的人说：“鹰离了巢。”
“进去，兄弟。你快走！”卫士说。
在王宫南面的台阶上的卫兵又过来拦他，但他的暗语把这些人怔住了。
有一个上前说：“它想出击......”可是侍卫中起了一阵骚动，说明他们感到意外。
突然，一个模样机警的人威风凛凛大步过来一把接过戴维捏在手里的信。
“你跟我来。”说着，他把戴维领进了大厅，立即拆开信看了一遍。
他看到一位身着步兵军官服的人正走过来，向他招招手，把他叫到跟前，说：“泰特罗上尉，你把南门的侍卫全部逮捕关押，改派忠实可靠的人把守。”
又对戴维说：“你跟我来。”
他领戴维经过一道走廊，一间外室，进了一间宽敞的卧室，只见一张大皮革椅上坐了个人，满面愁容，衣服也颜色暗淡，正沉思着。
领路的人对那人说：
“陛下，臣曾言宫内逆贼奸细多如牛毛，陛下以为臣言过其实。
此人就是乱臣贼子密谋派遣入宫的。
现获得密信一封，人也已带来。
臣是否言过其实，请陛下明察。”
“让联亲自审问。”国王在椅上挪了挪身子说。
他抬起一双因起了内障而变得无神的眼睛看着戴维。
诗人跪了下来。
“你是哪里人？”国王问。
“厄尔卢瓦尔省弗洛伊镇人，陛下。”
“为什么事到了巴黎？”
“我——我想当诗人，陛下。”
“你在弗洛伊干什么呢？”
“我给父亲放羊。”
国王又挪了挪身子，眼睛的内障消失了。
“嗯？是在乡下吗？”
“是，陛下。”
“你以前住在乡下，每天早上天亮出门，自己躺在青草堆里，
让羊群满山跑。你喝的是徐徐流水，饿了在树阴下吃甜甜的黑面包。你肯定还能听到山鸟在树林里唱歌。
是这么回事吗，牧羊人？”
戴维舒了口气，回答道：“是，陛下。还听花丛中的蜜蜂唱，有时还听山上摘葡萄的人唱。”
“知道，知道，有时还会听这些人唱，可是少不了要听山鸟唱。”
国王不耐烦地说，“那些鸟常会在树林里吹口哨，对吗？”
“陛下，哪儿的鸟也比不上厄尔卢瓦尔的唱得动听。
我写过一些诗，想用诗来表达鸟儿的歌唱了什么。”
“这些诗你还记得吗？”国王兴致勃勃地问，“很久以前我听过山鸟唱。
按鸟儿的歌写成的诗比江山社稷还要叫人喜爱。
晚上你把羊赶进栏，然后坐下吃香喷喷的面包，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是吗？牧羊人，你还记得那些诗吗？”
“陛下，我还记得。”戴维说着毕恭毕敬且有声有色地朗诵起来。
“懒惰的牧羊人，你看
你的羊群在草上跳得欢；
你看枞树在微风中起舞，
你听牧羊神在吹芦笛。
你听我们在树梢鸣叫，
你看我们掠过你的羊群；
给我们羊毛吧，让我们筑起暖窝，
在树枝的......”
一个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启禀陛下，请让臣问这位吟诗的人一个问题。
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
臣为陛下安全深感忧虑，如陛下见责于臣，臣自甘领罪。”
国王说：“多马尔公爵忠心可鉴，何罪之有？”他往椅上一靠，眼睛又起了层内障。
公爵说：“先请陛下让臣念过他带的信。”
“今晚太子死去整整一年。
如果他照例午夜去做弥撒为儿子的灵魂祈祷，鹰将在游乐场路出击。
如他确有此打算，请在王宫西南角楼上悬一红灯，鹰认此为号。”
公爵声色俱厉地说：“庄稼人，这些话你已亲耳听到。
是谁叫你捎的信？”
“公爵大人，我可以告诉你。”戴维说，一副老实相，“是位小姐给我的信。
她说她母亲生病，送这封信是为了叫叔叔与她母亲见最后一面。
我不明白信的意图，但我起誓，她又漂亮待人又好。”
“那你描述一下她的模样，再说！你怎样上了她的当。”公爵命令道。
戴维莞尔一笑：“描述她的模样！你这是强迫语言创造奇迹。
她既有太阳的温暖，又有树阴的阴凉。
她静似杨柳立，动如杨柳拂。
你仔细观察她的眼睛，会发现它们变化多端，一会儿圆，一会儿半开半闭，好比太阳躲在两朵云间。
她来时如天仙下凡，走时使你茫然若失，只留下一阵山楂花香。
是她到康蒂路二十九号来找我的。”
公爵转身对国王说：“就是我们监视的那屋子。
亏得诗人嘴巧，把凯贝多伯爵那贼娘们的模样说得清清楚楚。”
“陛下，公爵大人，我希望我拙劣的言词没有夸大事实。
我观察过这位小姐的眼睛。
我可以起誓，她美如天仙，这与捎不捎信无关。”戴维说的是肺腑之言。
公爵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慢慢说道：“我要试试你的真假。
今天午夜你就穿上国王的衣服，乘坐銮舆去做弥撒。
你愿意试吗？”
戴维微微一笑，说：“我观察过了她的眼睛。
我从她眼里看出了真假。
你要怎么试就试吧。”
离午夜差半小时时，多马尔公爵亲手在王宫西南角窗口挂起一盏红灯。
十二点差十分时，戴维周身上下换上了国王的穿戴，把头埋进斗篷里，由公爵扶着，缓缓步出王宫，来到等候在外的銮舆前。
公爵扶他进舆，关上门。
銮舆起步了，一直向教堂驶去。
在游乐场路的转弯处泰特罗上尉带领二十名手下人等在一所房子里，一见阴谋分子露面便立即捉拿。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阴谋分子的计划似乎有所变动。
当銮舆走到离游乐场路一个十字路口的克里斯托弗路时，德斯罗尔上尉带着帮弑君凶手一拥而上，冲向銮舆。
守卫銮舆的侍卫尽管没有料到事情提前发作，还是下车奋战。
喊杀的声音惊动泰特罗上尉的一帮人，忙飞奔而来救助。
然而就在这时，德斯罗尔这亡命之徒已撞开王驾车门，把武器顶着车里黑乎乎的身躯并开了火。
接着，忠于王上的增援人员赶到，街上只听到一片喊杀声和刀剑的叮当声。但马受了惊，狂奔而去。
銮舆的坐垫上躺着那位假扮国王的倒霉诗人的尸体，他是中了博贝尔杜依侯爵的手枪子弹身亡的。
当中的路
走出九英里地，遇到了一个难题，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更宽的路与这条成直角相交。
戴维站住犹像了一会，然后坐到路边休息。
他不知道两个方面的路通向何处，似乎每个方向都充满希望又危机四伏。
坐下以后他瞧见了一颗明亮的星，他和伊旺曾说这颗星是属于他们的。
这一来他思念起伊旺，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莽撞。
为什么他要为两人拌了几句嘴而离开她，离开家呢？难道爱情当真脆弱，最能证明它的嫉妒也能叫它完蛋吗？
夜晚小小的烦恼到早上总是不医而愈。
他回家还来得及，酣睡的弗洛伊镇谁也不会知道。
他的心是属于伊旺的，在他土生土长的地方他可以写诗，可以找到他的快乐。
戴维站起身，摆脱了烦恼，浇灭了离家时的火气。
他转身面朝来的那条路。
当他重新回到弗洛伊镇时，远走高飞的打算全没有了。
他经过羊栏，羊听到他迟迟归来的脚步声乱蹿起来，像在轻轻地乱敲鼓，这家乡熟悉的声音使他感到心里暖烘烘。
他悄没声地溜进自己的小房间，躺了下来，暗自庆幸这天晚上逃脱了完全陌生的路上的苦难。
他真了解女人的心！第二天晚上，伊旺到了路旁年轻人聚在一起听神父讲道的井边。
她斜着眼在找戴维，虽然嘴紧紧地闭着没动，似乎不想饶人。
他看见了她的目光，没害怕她的嘴，在一道回家的路上，从她嘴里得到了一句后悔的话，后来，又得到一个亲吻。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戴维的父亲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又家业兴旺。
他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九英里路外都有所风闻。
两个年轻人在镇上都人缘好。
街上贺喜的人成群，他们在草地上跳起了舞。为了使客人尽兴，他们从德罗请来了木偶剧团和杂技团。
一年后，戴维的父亲去世了，羊群和房子归了戴维。
他的妻子在全镇是最贤良的。
伊旺的奶桶和铜壶闪闪亮。你要是出太阳时从桶边、壶边过，你等着瞧，它们会照得你眼发花！但你的眼睛保准离不开她的院子，因为她的花坛又整齐又花儿鲜艳，你不瞧也得瞧。
你还可以听到她唱歌，歌声一直远远传到铁匠佩雷·格鲁诺门前的板栗树，他打铁的声音也望尘莫及。
然而，有一天，戴维终于从久久没打开过的抽屉里拿出了纸，开始咬铅笔头。
春天又来了，激荡着他的心。
他肯定是个诗人，这时间他几乎把伊旺忘了。
回春的大地真美丽动人，以它的魔力和姿色迷住了戴维。
树林里、草地上的清香使他心旷神怡。
本来每天他赶着羊出门，晚上平安回家。
但现在不同，他躺到小树下，冥思苦想着在纸上写写涂涂。
羊四处乱走。诗难写时羊肉便易吃，狼见有机可乘，大胆窜出树林把小羊偷走了。
戴维的诗越写越多，他的羊却越放越少。
伊旺的肝火上升，话变得难听。
她的锅子、铜壶失去了光泽，眼倒冒起火星来。
她正告诗人，由于他漫不经心，羊越来越少，一个家越来越糟。
戴维雇了个人放羊，干脆闭门不出，守在楼上的一间小房里写诗。
戴维雇的人本也有诗人的天性，但不具备写诗的本领，靠睡觉打发时间。
狼马上发现贪睡的与爱写诗的没两样。于是，羊日渐减少。
伊旺的火气是日渐增加。
有时候她会站在院子里，对着楼上的窗口骂戴维，骂声远远传到铁匠佩雷·格鲁诺门前的板栗树，他打铁的声音也望尘莫及。
公证人帕皮诺先生是位又好心、又精明、百事都管的老汉，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慧眼，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家。
他登门找到戴维，使劲吸了一口烟，说：
“米尼奥朋友，你父亲结婚证上的大印还是我盖上的。
如果弄得我非得在一张宣告他儿子破产的文书上签字作证不可，那会叫我伤心。
但作为你的老朋友我得进一言，你再下去就会这样。
我知道，你一心迷上了诗。
我在德勒有个朋友，姓布里尔——名字是若尔日·布里尔。
他满屋子是书，住的地方倒只有一小块。
这人很有学问，每年都要去巴黎，自己也写了书。
他能告诉你罗马的墓窖是在什么时间修建的，怎么辨认天上的星星，为什么千鸟嘴长。
他对诗歌的意与形内行就像你对羊的叫声内行一样。
我写封信把你介绍给他，你把你写的诗带去请他看看，这样你就能知道你该把诗继续写下去呢，还是该把心思放到妻子和家业上来。”
戴维说：“那您就写吧。可惜的是您没早说起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露面，戴维夹着一大卷珍贵的诗稿踏上了去德勒的路。
中午时分，他已在布里尔先生的门口掸鞋子上的土了。
这位满腹经纶的人拆开帕皮诺先生信上的封口，戴上眼镜慢慢地看着信，就像太阳慢慢地晒干水。
他把戴维领进书房，让他坐在四周被书海包围的小岛上。
布里尔先生善体人心，见到足足有伸长了的指头厚又卷得乱七八糟的手稿也没皱眉。
他把稿卷放在膝上摊开谈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放过，一页页往下看，就像钻进果实里的虫，不爬到果心里不罢休。
这时间戴维像是坐着船在广阔的文学海洋里漂，船让海浪抛来抛去。
他只听见海在咆哮。
在这片海上航行他既没有海图，也没有指南针。
他心想，世界上肯定有一半人在写书。
布里尔先生一直看到诗稿最后一页。
他取下眼镜，用手帕揩揩。
“我的老朋友帕皮诺身体好吗？”他问。
“好极了。”戴维答道。
“你有多少只羊，米尼奥先生？”
“昨天数过，三百零九。
羊倒了大霉。
原来有八百五十，现只剩这个数了。”
“你娶了亲，有个家，日子也过得舒服。
羊带给你的好处很多很多。
你赶着羊到野外，呼吸的是新鲜空气，吃的是称心的甜面包。
你只要精心看着它们就行，边看边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听树林里山鸟叫。
我这些话说得对吗？”
“是这样的。”戴维答道。
“你的诗我全部看过了。”布里尔先生又说道，两只眼望着他的茫茫书海转来转去，好像要望出什么宝贝来，“米尼奥先生，你往窗外看看，那树上有只什么？”
“我看到一只乌鸦。”戴维一看，说。
布里尔先生道：“是一只鸟，还是多亏了它，要不然我只得多费些口舌。
米尼奥先生，你认识那只鸟，它是空中的哲学家。
它安心乐命，所以心情舒畅。
它眼睛灵活，步子轻快，没有谁比得上它快活，吃得饱。
它的欲望田野都能满足。
它从没有因为羽毛不及夜莺的鲜艳而苦恼。
米尼奥先生，上天给它的歌喉你该听见了吧？你认为夜莺比它快活吗？”
戴维站了起来。
乌鸦在树上粗声粗气呱呱叫着。
戴维慢吞吞说道：“布里尔先生，我感谢你。
只不过，那些东西全是乌鸦叫，就没有一声夜莺唱吗？”
布里尔先生叹口气，说：“如果有，我一定会听见。
我每个字都看过了。
老弟，你的诗就在生活里，别再动笔写吧。”
“谢谢你。”戴维又说，“我这就回家去放羊。”
“要是你肯留下跟我吃中饭，又不怕忠言逆耳，我可以详细向你说说道理。”那位学者道。
诗人回答说：“不用了。我就回到田野里，像乌鸦一样安心乐意，就守着我的羊。”
在回弗洛伊时，他手夹着写的诗，一路上脚步沉重。
进镇以后他走到一家店，店主姓齐格勒，是亚美尼亚来的犹太人，凡能到手的货他都卖。
戴维说：“朋友，森林里的狼搅得我的羊在山上不得安宁。
要不让羊受害我非得买枪不可。
你有什么枪呢？”  “这一来今天我得倒霉，米尼奥朋友。”齐格勒把双手一摊说，“看来我卖给你的枪得十成货色一成价钱。
上星期我刚从一个游动商贩那儿进了一车货，他是在王上侍卫守着的拍卖场买来的。
大拍卖的东西是一位大贵族的城堡和财产。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爵号，又听说他想谋反，被放逐了。
卖出去的东西里有几件是好武器。
这支枪——来，你看，够得上给王子佩带！卖给你只要四十法郎。朋友，这笔买卖我要倒赔十法郎。
不过呢，火绳枪......”
“就这一支吧。”戴维说，把钱扔到了柜台上，“有子弹吗？”
“我还没有上。”
齐格勒说，“你再拿十法郎，连火药和弹丸就都有。”
戴维把手枪插进上衣里，回到自己住的屋子。
伊旺不在家。
近来她爱走东家，串西家。
但厨房里的炉子还烧着火。
戴维打开炉门，把他写的诗塞进了煤炉里。
纸烧旺以后炉子唱起歌来，因为装了气管，声音很粗。
“这是乌鸦叫！”诗人说。
他走到楼上的房间里，然后关上门。
镇上很安静，好些人听到了大手枪砰地一响。
他们赶到枪响处，见烟从楼上冒出来，都上了楼。
一个男人把诗人的尸体抱到床上，笨手笨脚地摆好，没让这只可怜的黑乌鸦露出破羽毛。
女人七嘴八舌说着惋惜话，有两个跑去给伊旺报信。
事事爱管的帕皮诺先生也是首先到场的人。尽管悲痛，他仍不失为行家，捡起枪一看发现了镶的银雕。
“枪上有博贝尔杜依侯爵的徽号。”他对身旁的牧师说。
